鎮國公主和漠北王回到京師的消息,很快就傳遍皇宮內外和朝野上下。
鎮國公主作爲如今這天下的實際掌控人,又有天子親授的攝政頭銜加身,此次更是以攝政公主身份重返京師。
如今太子監國也已有數月,以太子的能力和才智,皇後陳如歌還是心中有數。
本來對太子的期望也就是當個守成之君即可。如今天下一統,漠北歸附,也無需開疆擴土的千古一帝,或者各種折騰。
但太子那些偏激的想法,卻不知爲何早已傳遍京師各家豪門世家大族的耳邊,那些豪門大族都對太子所謂“衆生皆平等”的理念惶恐不安。
只是現在由立場傾向於豪門世家和功臣勳貴的鎮國公主攝政,對太子這些理念,大家也都暫且忽略。
畢竟如今,皇帝都是傀儡,更別說監國太子,名義上是監國,實際上也就是擺設而已。
太子姬成河在監國之初也頗有幹勁,各種想法也很多。
各地豪族侵佔大量田地一事,已經屢見不鮮,涉及的豪門世家遍佈朝野。
太子接到不少相關奏章,但朝臣說道:“豪門和勳貴爲國出力衆多,他們僱傭失去田地的平民,反而解決了平民的生計。”
而太子認同母後所說通過各科考試來提拔天下文士來爲國效力,避免朝中上下皆被豪門世家和功臣勳貴把持,希望能實行不同意門閥世家舉薦制度。
但朝臣皆曰: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太子殿下不宜大動干戈。
在朝廷衆大臣不斷修正和敷衍下,最後太子發覺他自己想要的政策,一個都執行不下去。
最終也只能按部就班的任由這些大臣去做,逐漸興趣也就淡了下來,就去忙自己喜歡的事,看看書籍,做些手工。
所謂的監國,最終還是由那些朝堂上的重臣們來決定。
陳如歌看在眼裏,這不是和自己穿越前從一個上班的新人,一開始總是幹勁十足,有着各種新奇想法和建議,後面越來越成爲一個天天在那加班混工時的老員工。
陳如歌不禁搖了搖頭,太子是一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太子又能指揮得動誰呢?
“無爲而治,讓天下休養生息。”
這是鎮國公主和羣臣定下的國策,對此身爲皇後的她也認同。
但站在帝王和太子角度,總是希望能大幹一場,青史留名,更不希望將權力交給朝臣,這本身就是一個矛盾。
陳如歌回憶起穿越來之前看過各種穿越重生逆襲的網文,每個成爲帝王或者後宮之主的主角,總想把現代人的意識制度試圖改變和強加在千年前的古人身上,然後就是提前幾百上千年就邁入現代社會,那些各種大幅超越當世發展的網文,看着確實很爽,可那畢竟都是網文不是現實。
在她穿越過來二十六年的生活,逐步認識並接受到,你是無法跳出時代的侷限性,無法去顛覆去改變這個時代的發展軌跡。
歷史有自己的運行軌跡,強行改變反而會引來反噬。
或者這就是當代網絡上人們常說的穿越者王莽被位面之子劉秀打敗的原因,亦或是自己也沒有什麼開掛系統金手指之類。
從她意識到姬清山是重生者這一件事,陛下相比前一世改變了很多,也糾正了自身很多毛病,這也讓他改變了被誅殺的命運。
但是當陛下想要改變時代發展軌跡,比如他想要通過自己完成天下一統,想要打壓豪門世家,壓制功臣勳貴,收回兵權的時候,他幾乎都是失敗的,不僅是豪門士族,寒門出身的新貴們也都反對他。
站在現代人的角度,陳如歌很能理解陛下的做法那些政策,人家都重生一回了,還不能讓人逆襲一番。
然而現實就是他也遇到了這個世界的位面之子姬清影。
陳如歌現在時常會同情起陛下,甚至會覺得自己都很艱難。
當她剛穿越到這個自己寫的網文世界裏,她爲了保護自己的女兒,會將對手定位是姬清山。
而後來她開始爲了保護自己和姬清山所生的太子阿河,大女兒姬清影越來越走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最後她發現,她能應付陛下,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改變他,卻無法改變她的女兒姬清影,這個世界裏的天生主角。
甚至發現她也和陛下一樣,意識到他們都無力對抗姬清影,或者說是無力對抗這個時代的自然軌跡。
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怕休。
東邊我的美人哪,西邊黃河流。
來呀來個酒啊,不醉不怕休。
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一陣熟悉的歌聲傳入陳如歌耳邊,陳如歌看到周帝姬清山又在御花園的水榭樓臺裏看着宮女歌舞在那飲酒。
“陛下,你怎麼還在飲酒?”
陳如歌急忙闖入樓臺亭閣裏。
“皇後殿下,小人實在是勸不動陛下啊。”
一宦官連忙跪倒。
“中常侍夏侯常呢,怎麼不是他服侍在陛下身旁。”
陳如歌見服侍陛下左右的並非夏侯常,而是眼前這頗爲臉生的宦官。
“啓稟皇後殿下,中常侍大人最近生病在牀,就由小人代爲侍奉陛下左右,小人是新上任黃門令張忠。”
張忠望向皇後殿下,趴在地上向跟前輕聲說道:“小人是受攝政公主殿下任命的。”
可惡,竟拿公主當令箭!
陳如歌一腳踢開張忠,徑直向前奪走陛下手裏的酒杯,只見姬清山已經滿臉醉相。
“來呀來個酒啊,不醉不怕休。皇後來了,那就再來一杯。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陳如歌攥緊拳頭,望向趴在地上的張忠,還有跪在地上那些宮女宦官們。
“抬起頭來。”
啪啪啪,三下重重的耳光打在張忠臉上,露出紅印。
“如若再讓吾看到爾等讓陛下飲酒,汝等都得死,誰也救不了!”
“快,去扶陛下回宮。”
陳如歌心道這黃門令掌管宮內宦官雜事,更是保管玉璽,皇家身邊如此重要一職竟也被姬清影所掌控。
清影啊清影,這皇宮內都開始安插你的人嗎,難道你真的那麼想讓陛下早點離去嗎?
陳如歌或許根本想不到,她的女兒連她皇兄每日每晚進入哪個後宮,睡幾個時辰都一清二楚,更不用說太醫給陛下開的那些藥,陛下的病情,三公主更是早已知悉。
陳如歌看着陛下被幾個宮女都能攙扶的虛弱身子,又想如果陛下自己不喝酒,誰又能逼着他去喝。
可如今朝野上下,乃至這深宮之中皆是三公主的人。
陳如歌實在是想不到自己穿越過來二十六年了,如今竟然要想辦法如何對付自己的女兒。
“回稟皇後孃娘,中常侍大人確實生病多日,臥牀不起,如今是由黃門令張讓代行中常侍一職。”
負責皇後寢宮司寢一職的女官向陳如歌如實稟報。
“啪!”
陳如歌重重地拍了案幾。
這中常侍和黃門令分別是皇帝身邊傳達詔書和保管玉璽。
如果這兩個職位都被權臣掌控,後果無法預料,皇帝徹底淪爲傀儡。
又或者如果中常侍和黃門令二人仗着權臣庇護反而勾搭在一起,甚至完全由一個宦官掌控,那完全可以對上矇蔽皇帝,又可以假詔聖旨,最後反噬權臣。
漢唐時期的宦官篡權,多少皇帝和權臣在爭奪權力過程中反被宦官所害。
清影啊,你這是在玩火!
“司寢,你隨我去探望下中常侍夏侯常。”
陳如歌命身邊的女官陪自己去探望這位侍奉兩代帝王的老宦官。
陳如歌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去找夏侯常,如今陛下身邊唯一信任之人就是侍奉兩代天子的中常侍。
她已經感覺到這位對帝室忠心耿耿的老人在內宮中備受擠壓,無論如何她也要保住夏侯常。
皇後陳如歌走進中常侍夏侯常在宮內居住的小院內,幾個伺候宮人連忙跪安。
中常侍夏侯常聽聞皇後殿下親臨,也連忙起身從牀榻之上爬起。
“老奴身體抱恙,有失遠迎,還望皇後殿下恕罪。”
“夏侯常,你且躺下好好休息,你的身體是怎麼樣。如今伺候陛下身邊的黃門令張忠,你可知道。”
“謝皇後殿下,奴婢近些日染了風寒,又有些腳腫,喝了點藥,康復還需要時日應該沒事。唉,我也老了,如今也已是花甲之年,越來越覺得身心乏力,恐伺候陛下和皇後殿下的日子不多了。”
夏侯常忍不住嘆息道。
“那張忠,乃是後生,不過入宮也有三五年了,此前一直在掖庭那做事,後被攝政公主提爲黃門令掌管宮內廷雜物和保管玉璽。”
“張忠是公主的人,在掖庭那麼多年,那掖庭令許讓難道如今也是?”
陳如歌望向夏侯常,見中常侍艱難起身點了點頭。
“老奴一直以爲許讓乃是皇後殿下的親信。”
那許讓原本是陳家奴僕之子,陳如歌入宮後,便從陳家奴僕中挑選可信之人帶入宮內爲宦官。
入宮也二十六年了,也已是宮內老人了。
自己穿越至今一直視其爲親信,卻不想竟早已投靠三公主。
“夏侯常,中常侍一職關乎天子以及太子切身安危,吾希望你要繼續擔任下去,尤其眼下太子剛監國。”
“陛下身體狀況,你也是知道,如果有人想逼迫你調任或者告老還鄉,你一定要堅持守住,陛下和吾都會支持你的。”
“老奴侍奉先帝至今,爲天家效忠四十年,自認無愧於忠心二字,皇後自入宮就見到奴婢,應該知曉奴婢之心。還請皇後殿下放心,奴婢自始至終只忠於天家,中常侍去留,只接受陛下的旨意。”
夏侯常哽噎道,他痛惜天子遭遇,但他也無能爲力。如今他也已花甲之年,也不知道還能做多久,但他最擔心的還是天子安危。
此番他確實是生病了,同時也希望以退爲進,試圖保住自己的位置。
探望完夏侯常,陳如歌來到掖庭,掖庭令許讓聽聞皇後的到來,急忙跪拜迎接。
“皇後殿下有什麼吩咐,傳喚小人便是,皇後是小人的主人,豈敢勞皇後殿下大駕來此。”
陳如歌望向趴地不起的許讓,這許讓來自陳家從自己入宮就跟隨自己,即便自己穿越而來,也已有二十多年主僕相處,在自己被封後之後便讓其掌管掖庭至今。
自己一直將其作爲心腹,替自己管理後宮嬪妃宮女,豈料其竟早已投靠三公主。
“哼,你還知道吾是你的主人。許讓,你可是從我陳家出來的奴婢,是吾帶你入宮,纔有如今這位置。”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小人的一切都是皇後給的,皇後是小人的主。”
許讓一臉惶恐不知爲何今日皇後殿下會突然來臨,對自己如此生氣。
“如今天家式微,你想必是攀上新的權貴了吧,吾恐怕是擔當不起你的主人。這張忠是怎麼回事,是怎麼突然就成爲黃門令,黃門令的調任理應由陛下親自任命。”
“小人惶恐,小人這條賤命都是皇後的。”
掖庭令許讓惶恐不停地磕頭道:“這張忠是鎮國公主殿下前些年安排進入掖庭,小人以爲也是皇後的主意,對他頗爲照顧,此前聽聞升任黃門令,聽說是,是公主殿下以攝政的名義下達的,中常侍大人也是應允的。”
“後來公主殿下命張忠負責陛下的起居,並安排陛下整日飲酒,流連於後宮之中。”
陳如歌感覺有點天塌的感覺,夏侯常能在兩代帝王屹立不倒,確實是忠心,不僅有忠心,更是識時務。
公主以攝政名義調任黃門令,他一箇中常侍想必也阻擋不了,那到不如賣個人情。
“許讓,吾且問你,你平日是否經常書信給三公主彙報這後宮之事?”
許讓不安的望向皇後殿下點了點頭,心想公主殿下和皇後殿下是母女,如今只有實話實說,才能兩邊都不得罪。
當下便將公主如何用權財威逼利誘並打着母後的名號前來拉攏他,並要求提供宮內信息。
當聽到公主殿下要求內管連皇帝在後宮進入哪間寢宮的次數,具體時辰,甚至連陛下在哪位嬪妃寢宮裏逗留多久,多大動靜,幾時入睡都要如數彙報。
皇後陳如歌這般年紀了聽了都不禁有些臉紅着輕聲罵了句變態,她是真的低估了她的女兒竟是這般毫無底線,和陛下還真是親兄妹,一樣的心理變態。
但她更是想不到,讓天子整日飲酒流連後宮,竟然最先是出自於公主的主意。
姬清影!
你爲何非要讓自己的皇兄去死,纔好安心!
陳如歌從未想到她的女兒竟然如此惡毒,壞的那麼徹底,那麼無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