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帝姬清山已經很久沒有像今日那樣高興痛快。
自邊城行宮歸來後,他就一直沉醉於歌舞酒色之中。
只因他覺得自己如今無臉見人,他想逃避。逃避着皇後,逃避着梁妃,逃避着三公主,逃避着自己的孩子,逃避着朝堂諸位大臣們。
想當年自己登基之時是何等英氣勃發,看到今日的突兒利,姬清山想起了當年登基之初時的自己,也曾雄姿英發。
今日在慶祝大周與漠北合爲一家的宴席上,他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但確實因高興而醉,而不是爲了逃避。
爲自己的皇妹終於有了匹配之人而高興,爲了大周與漠北的成爲一家人而高興。
他實現了百年來前所未有的偉業,統一了天下,甚至讓漠北歸附,如此驚天偉業都在他手裏實現。
他感謝自己的皇妹,是他的皇妹幫他實現這一切。
自邊城之變後,姬清山擺脫了前世的被弒殺的宿命。他也想通了,也不再爭了,如今他依然是大周的皇帝,坐擁這一切,他還要求什麼。
他親自見證了漠北臣服於大周,冊封拓跋突兒利爲漠北王,子孫世襲,成爲大周唯一的異姓王。
同時姬清山按三公主的用意下旨,在北望谷龍城設置漠北都護府,由漠北王擔任都護,以此宣告大周管轄廣袤無際的漠北草原,不管是形式上還是名義上,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對漠北進行管轄統治,在他在位時期做到了前朝都未能實現的偉業。
今日大宴之上,皇後陳如歌特地爲大周皇帝和漠北可汗以及羣臣安排了一場別樣的歌舞表演,宮中歌姬唱着他自己最喜歡的那首《愛江山更愛美人》,
流着相同的血,喝着相同的水,
這條路漫漫又長遠。
紅花當然配綠葉,這一輩子誰來陪,
渺渺茫茫來又回。
往日情景再浮現,藕雖斷了絲還連,
輕嘆世間事多變遷。
愛江山更愛美人,哪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
好兒郎,渾身是膽,壯志豪情四海遠名揚。
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
東邊我的美人哪,西邊黃河流,
來呀來個酒啊,不醉不罷休,
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這場歌舞皇後安排的太好了,不僅宮女舞姿唯美,歌曲更是唱的好聽,更唱出在場幾乎所有人的內心,至少姬清山是感同身受的。
當歌女唱到“流着相同的血,喝着相同的水。”
全場不管是大周的朝臣們還是來自漠北的賓客們都爲之潸然淚下,如今終於實現天下一統。
困擾數百年的中原與漠北部族的衝突,終於結束了。大家都成爲一家人,都成爲周人,邊境再無戰爭。
昔日北邙大將沮渠敖也端起酒杯與曾經戰場上的對手,大周的諸位將領乾杯,大家共敬天下和爲一家。
老將軍沮渠敖道:“陛下!我邙人雖緣起於漠北,但仰慕中原已久,始終以軒轅後裔,華夏自居,說的也都是漢家言語,與中原並無一二、”
姬清山舉杯道:“老將軍,從今往後,周邙合爲一家!”
沮渠敖不禁有些淚目:“周邙一家,先帝要是知道,也一定會開心的!”
姬清山最愛的是“往日情景再浮現,藕雖斷了絲還連,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這幾句,讓他時不時想起自己前世今生,重生二十五載,時間依然過的如此短暫。
來來來,繼續喝酒,不醉不罷休。
“愛江山更愛美人,哪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
突兒利哼唱着曲子,舉杯朝向對面的公主一飲而盡。
突兒利想起自己帶領餘部回到漠北草原重整旗鼓,千裏救援上京擊敗東胡,從上京至龍城兩千路的搬遷。
他爲大邙爲部族征戰多年,卻未能挽回大邙被滅,父兄自縊於燕城的結局。
而他孑然一身,早已將人生交付於整個部族整個漠北,直到遇到公主,這才真正能體會到什麼是愛江山更愛美人。
爲了美人將江山拱手相讓,他也心甘情願。
當然此番聯姻大周,對邙族也同樣非常有利,解決了漠北急需的物資供應,更是得到大周的支持,確保漠北的安定和他的統治。
在皇後和中常侍夏侯常的攙扶下,周帝姬清山唱着小曲,踉踉蹌蹌地回到寢宮。
“太醫都說了陛下身子不宜再喝那麼多酒了,請陛下愛惜身體。”
陳如歌有些無奈的說,她也心知陛下也不會聽的。
“今日朕大喜,高興,哈哈。朕最想聽皇後你唱那首愛江山更愛美人。”
“陛下聽了一晚上還不夠?好吧,陛下先好好躺下,妾身這就爲你唱。”
聽着聽着,當聽到皇後唱到,“世間事多變遷”之時,姬清山胃裏翻滾一下子吐了一地,不禁失聲流淚。
透過溼潤的眼眶,看着皇後和宮女太監們正爲他忙裏忙外。
姬清山回想起自己的前世,他極盡奢靡,大興土木,迫害賢臣,最終落得被逼宮殺死。
他又回想起自己這一生,從十五歲那年重生回來他爲改變命運做的種種努力。
他自知自己本是一個資質平庸之輩,又貪圖安逸享樂之人。
今生很多後面看起來明智的決定,都是因爲有了前世這枚鏡子上看到了結果,才做出糾正改變,而非基於自己的能力或者認知。
今日大殿還有宴會上,他看到了皇妹和突兒利之間隔着遠遠的距離卻彼此眉目傳情,真情流露,毫不避諱旁人的眼光,反而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他們彼此情感是真心實意,而不只是出自於政治權力的聯姻,哪怕真有政治意圖,那也只是附加品而已。
他是真的羨慕了,這纔是兩位天之驕子,還彼此相愛,可自己的愛人呢。
姬清山想到了梁貴妃,他始終無法原諒自己過失,連累梁思月母女二人,他不敢去吳月殿面對她們,更不敢像過去那般將吳月殿當做自己寢宮,她們母女會對他如何的失望?
可他如今大權已失,但還有很多要做,現在他一心要爲太子鋪路,要保護好梁思月母女,還有他的那些孩子們。
自己曾經寄予厚望,爲太子做好輔佐安排的那些臣子們皆因保護他而身死,要麼被流放要麼被貶。
六尺之孤何託?
這是如今姬清山面對的最大的難題。
他已經不再想什麼權力了,但他畢竟還是一位父親,他有好幾個孩子,大都年齡尚小。
那是他最爲擔心的事。
他對不起自己的孩子,他不能讓他的孩子們因爲父親丟失權力從而丟掉性命。
帝室內部的爭權奪利,朝堂之上各方勢力明爭暗鬥,兩世爲帝的姬清山自然明白裏面的兇險萬分。
尤其是所有爭奪最終就是這至高無上的御座。
而如今他是那個最無能爲力的一方。
他不確定皇妹的承諾究竟能否兌現,因爲他這個皇妹說出來的話向來都是半真半假。
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那就是時間拖得越長,或許變數只會越大。
想到自己那個生性儒弱耳根子又軟,卻總想着天下人人平等的太子,想到他最疼愛的那聰慧孝順又懂事的長公主。梁妃所生的兩個小皇子,和他們的母妃一般清秀,還有王昭儀生的小公主,徐美人生的年幼的皇子。
身爲父親,過去那些年,他是對自己的孩子們照顧不周。哪怕是對自己最疼愛的長公主,真正關心她也就那短短三年時間。
可直到自己失去權力之後,他才意識到,他的孩子們將會遇到什麼樣的風險。
姬清山前幾日剛去看了王昭儀生的小公主成梅和徐美人所生的小皇子成溪。
他們如今也不過是二、三歲的幼童。還沒熟悉自己的父皇,他就離開了。
他已經無法面對自己年幼的孩子們。
兩世爲帝的姬清山熟知帝王家世,一旦帝位繼承權旁落,下一步就是被斬草除根。
他、太子還有其他孩子們現在都如同砧板上的魚肉,難以自保。
姬清山預感到他的一脈已經岌岌可危。
如今滿朝文武已沒有他的人,唯一對自己忠心也只有身邊的老宦官中常侍夏侯常了。
他的孩子能託付給誰?
誰又能保住他們的性命!
姬清山一直在想這問題。最終他只想到了兩個人。
一個是奪走他權力,野心勃勃的三公主。一個是他的弟弟,向來與世無爭的楚王。
畢竟都是骨肉血親,如今他已經喪失權力,親人之間還能相託嗎?
姬清山不禁搖了搖頭。
他望向自己的皇後,想着二十年前那位傾城傾國的陳貴妃曾令他神魂顛倒。
又想着自己佔有她的那晚,究竟是出於爲了保護自己的皇位,還是爲了貪圖她的美色,但卻始終找不到是出於真愛的理由。
他或許這一生從來就沒有所謂的真愛,也沒有什麼愛人。哪怕是梁妃,他曾經許下的那些承諾,卻也是那般不堪一擊。
如今自己都年過不惑,半白的頭髮,身體每況愈下。
已經預感到自己身體狀況的姬清山一直在想着如何才能保護他的孩子們。
他想到自己對於皇後,始終是作爲政治聯姻,爲了保護自己,更多的是因爲她的女兒,因爲陳家勢力。
其次更多的是爲了報復前世陳皇後曾經對自己和母後的打壓,最後纔是貪圖皇後的天姿國色。
想到此,姬清山不由的暗罵自己這重來的一生也是如此充滿着污垢包藏着禍心,更不用說這一世始終對自己皇妹放不下心。
究竟是因爲對前世的不安,才導致這一世他做的那些事,最終又將兄妹二人逼上兵戎相見之路。
“如果當初沒有娶皇後,我會怎麼樣。”
姬清山心中無數次發問這個問題,今天他終於說出來了。
“陛下,今日怎麼了,問這個做甚。這世間哪有什麼如果,陛下好好休息吧。”
陳皇後心想,陛下這是喝多了還是什麼,要是當年沒有佔有她,沒有立她爲後,陛下恐怕早就被姬清影解決了。
其實姬清山自己也知道,如果沒有娶皇後,他的結局就和前世一樣。
邊城行宮逼宮之時,他就意識到,如果不是皇後太子的關係,就憑着自己參與共同陷害她,那日正殿之上他恐就已經喪命了。
那日不光陸誠、馮才、李承繼,徐直等人,朝堂上只要反對公主那邊,全部拿下,要麼以勾結陷害公主罪處決,要麼被流放,最輕的也是革職。
他很清楚皇妹的手段,之所以那天哪怕在手下諸將都已經喊出萬歲情況下,最後還是沒有更進一步,只因爲皇後和太子。
上一世,他害的她活活被餓死,
這一生,他把她當作自己的護身符,
這兩世,他欠她太多了。
是的,他欠太多的人,太多了!
想到此,姬清山緊緊抱住自己的皇後,說道,“皇後,是朕對不起你,朕這輩子虧欠你太多太多了。”
說着他哭了。
姬清山將自己當年出於私利,爲了自己的皇位能安穩,而強行佔有她。後來又封她爲後,諸多討好,甚至一定要和她生下太子也是出於鞏固皇位。
那麼多年對陳家即是拉攏又提防,對三公主充滿着忌憚卻又不肯逼之太急。
直到在邊城被陸誠說動,纔會聽他設下那樣害慘羽林衛的勾當意圖奪去公主的兵權,這些全都向陳如歌吐露。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一個如此冷漠自私的人,害了自己,害了自己愛的人,害了關愛自己的人,害了那麼多人,自己卻苟活下來。
他還是沒勇氣去了斷這一切,只能沉浸在歌舞酒色之中,他比那殉國的南漢王劉瀚和北邙皇帝拓跋步差遠了,他和那苟活的,被他輕視的梁主蜀主又有何區別。
“陛下,這一切都過去了,都那麼多年了,阿河也都長那麼大了,我們也都是老夫老妻了。”
陳如歌聽着陛下的心聲。
這一切她何嘗不知,她知道他是重生想逆天改命。
望着哭完已經精疲力盡睡着的姬清山,陳如歌心想自己穿越過來這一生,同樣也是在逆天改命,至少她不是原書中的那個炮灰太後。
“唉,你我都是苦命人。”
陳如歌爲陛下蓋了蓋被子,嘆息一聲離開了。
雖是這天下的皇帝和皇後又如何,也只不過想改變原有的悲慘命運。
在陳如歌眼裏,她這穿越過來,彷彿是在看她女兒成長的一場大片。
看夠了另一個世界的那各種穿越重生狗血短劇網文。原本以爲重生穿越都能成主角,結果依舊是主角演繹大片故事裏的npc。
自己無法做到那種主角般的人生。可又一想,在這世界裏萬千臣民們看來,自己不就是這主角中的主角嗎。
“六尺之孤何託?”
只聽得睡夢中的姬清山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