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姬清山仍然沉迷於後宮美妃，宮女歌舞之中，昔日與梁思月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承諾，早已不知道去哪。

畢竟他並不是一個能勇於擔當，敢於直面困境的人。在順風順水之時，他有着雄心壯志，好似這天下雄主一般。

然而一旦遭遇挫折，尤其是陷入逆境，這位兩世帝王，還是和前世一般，毫無面對的勇氣。

他難道會不想自己的愛妃和自己的愛女？過去的三年，是他這兩世人生中最幸福最快樂的時光，讓他終於感受到什麼是家的溫暖，什麼是愛，什麼是天倫之樂。

可如今自己。

姬清山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的心情早已喪失信心，他一直在想如今自己只是一個傀儡天子，倘若再整天流連在吳月殿，只會讓梁思月母女二人處境更爲危險，只會引起皇後和三公主的不滿，尤其是她們對梁妃的不滿，更會引起後宮其他嬪妃衆人對梁妃的嫉妒。

在後宮這樣一個極爲勢利的地方，一旦無依無靠，就會被人落井下石。連他這個天子如今都乏人問津，更何況是自己的寵妃。

姬清山安慰着自己，只要自己不去親近她們母女二人，她們就不會被人嫉妒，更不會受到傷害。

“陛下，梁貴妃和長公主就在外面求見。”

每當宮人侍衛前來通報，他都揮手避而不見。

不僅是他覺得自己無臉去面對她們母女二人，也是他覺得，作爲名義上的天子，這是他能爲她們能做的唯一保護了。

“陛下，爲何不見我們母女二人！夫君！”

梁思月在外面喊聲，他能聽到。

但姬清山只是含淚看着眼前的宮女們跳的歌舞，然後一杯又是一杯酒的喝。

“來，來，來！接着跳，接着奏樂，接着歌舞！”

酒裏帶着些許鹹味，那或許是他的眼淚不斷地滴在酒杯之中。

梁妃和長公主遭羞辱，鎮國公主杖斃數十宮人的消息很快便傳遍後宮。

陳皇後聽聞大爲惱火。這羣后宮裏看落井下石，趨炎附勢的無恥小人，裏面甚至還有一直服侍她的看重的女官。

一個平日裏對她盡心盡力的伺候，看起來是那麼低眉順眼，爲人本分的尚宮，背後竟然如此肆意妄爲。

陳皇後嚴令後宮衆人需對梁貴妃母女按宮廷等級禮儀相待。

現實總比劇本裏更真實，陳如歌知道這些後宮之人，平日裏爲奴爲婢壓抑慣了，一旦遇到某個主子失勢，昔日如何跪舔奉承，如今就會如何欺壓打擊。

梁貴妃平日裏以禮待人，爲人處事極爲低調，又是三夫人之位，地位崇高，皇後以降後宮嬪妃第一人，反而會被她們視爲軟弱可欺最易欺辱的對象。

皇後陳如歌親自前往梁貴妃的吳月殿，看望了梁妃和長公主。

梁貴妃爲了保護自己的女兒，重重摔倒在地，原本白皙優美的背部，淤青淤血傷痕累累，都被泥土和小石子擠壓受了不小的外傷。

而長公主姬成雪爲了維護其母妃，背部也撞在樹幹上，一度撞出的紅印，如今也成了淤青。

陳如歌看了也心生憐惜，尤其是長公主姬成雪如此懂事。

姬成雪現年十歲，已經出落的如此漂亮摸樣，她們母女二人的遭遇總能讓陳皇後想起自己年輕時帶着清影和清月那會，但相比之下，自己當初的境遇還是遠好於梁思月母女。

陳如歌也知道陛下自邊城回來之後，再也沒見過樑貴妃，一直沉迷在歌舞酒色之中，自己怎麼勸也勸不動。

倒是令她懷念起昔日梁妃受陛下獨寵，他們二人在這吳月殿獨處，如膠似漆，就連她都心生羨慕。

那時候的陛下讓她感受到是真有些英明神武之氣，不愧是一統天下的天子。

而如今陛下卻是換了一個人，一個沉迷酒色的昏君，或者說陛下這是純心想要糟蹋自己嗎，這樣下去身體如何受得了。

爲什麼，難道就是因爲大權旁落嗎，可帝王之位還是保住了啊。

畢竟他們有着十七年的感情，雖然兩人並無愛情。但十七載的相伴，多少也有些感情，畢竟最初時候，他們也曾無比親密相處過。

陳如歌希望陛下能振作起來，心想不能讓陛下再這樣消沉下去。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梁妃，眼下能勸陛下不要再糟蹋身子，不要如此沉淪下去的也只有梁妃了。

梁思月一陣苦笑。如今她連陛下都見不了，但是聽了陛下如今的現狀，也更讓她心中難受不已。

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今日亂我心多煩憂。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風四漂流。

當梁思月帶着長公主姬成雪再度前往陛下日夜飲酒作樂的御花苑中一處水榭樓臺，遠遠便聽見陛下吟唱的聲音。

這首陳皇後曾經在宮中所唱的歌曲如今成爲周帝姬清山最愛聽的，彷彿唱盡他重生在這本不應該的世界，無論如何努力始終沒能擺脫兩世的悲哀。

梁思月照例被宮人們攔住。

“貴妃，陛下他……”

中常侍夏侯常和陛下身邊的宮人們也非常同情梁貴妃母女二人，畢竟此前三年，陛下對梁貴妃的獨寵。

陛下對梁妃的寵愛和其他曾受寵的嬪妃不一樣，哪怕早先年梁貴妃得到聖寵後，那也只是正常的後宮寵妃而已。

但自滅梁之後，陛下和梁貴妃感情已經超過一般的君王對寵妃的恩寵。比之蜀王和李氏那樣的感情，也都毫不遜色。

天子身邊的宮人們都明白陛下是深愛着眼前這位命運坎坷的貴妃，還有長公主，那是陛下最疼愛的女兒。

正因爲深愛着她們母女，陛下無臉面對她們，更不希望她們遭受傷害。

天子身邊的宮人們都深怕這對母女受到傷害。

他們和宮中那些勢力眼的小人們不同，如今還能侍奉在這已經失勢的天子身邊，都是多年來對陛下忠心耿耿的宮人們，可陛下命令卻是避而不見梁妃母女。

正因爲如今陛下已喪失權力，身邊的宮人們更需要執行陛下的命令，小心翼翼維護着陛下僅剩的尊嚴。

他們不希望讓陛下覺得，如今連自己身邊最忠誠的宮人都不把他的話當回事。

中常侍夏侯常，就是這樣告誡還在陛下身邊侍奉的宮人們。

他不想讓陛下覺得自己如今連身邊的宮人們都不把他放在眼裏，都不聽他的話。

夏侯常盡心盡責滿足陛下的要求，雖然他也勸說陛下不要如此沉淪，整日沉迷於歌舞聲色之中。

可這位侍奉兩代帝王，熟知宮廷爭權奪利的老宦官也知道這其實就是陛下想要向朝廷上那些權臣，世家，勳貴們，展示他已經徹底放棄權力，不再過問朝政，讓他們可以安心，如此能保護陛下子嗣的安全，尤其是確保太子能順利登基。

梁思月聽着陛下歌聲，又一次被攔在咫尺之外，不禁悲情的唱道：

由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愛情兩個字好辛苦。

是要問一個明白，還是要裝作糊塗，知多知少難知足。

歌唱聲極爲感人，周邊宮人聞者皆不禁潸然淚下。

姬清山當然也聽到了自己愛妃的歌聲，他也聽到了此前梁貴妃和長公主母女二人在後宮中之中備受欺辱。

看似個鴛鴦蝴蝶，不應該的年代，可是誰又能擺脫人世間的悲哀。

花花世界鴛鴦蝴蝶，在人間已是癲，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溫柔同眠。

伴隨着淒涼的歌聲，姬清山再也忍不住，跑出來失聲叫道“夫人！”

多少日夜了，他終於再次見到自己思念已久的梁思月還有他的女兒姬成雪。

“陛下！”

梁思月見數月未見的陛下，在她心中昔日那英明神武，豪情壯志，實現一統江山的夫君，如今在酒色沉淪之下竟變得如此落寞頹廢疲憊的模樣。

姬清山衝出來緊緊抱住自己的愛妃。

“夫君！”

多少日夜的相思，自姬清山決定北上邊城，再到回來這段日子，他一直對梁妃母女避而不見。

曾經他們二人朝夕相處，如膠似漆，幾乎日夜不分離，曾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誓言歷歷在目，僅僅過了數月，已是物是人非。

一聲“夫君”讓姬清山百感交集，眼前這位是他活了兩世最心愛的女子。

他撫摸着愛妃的臉，她的臉龐也消瘦了不少。這段日子裏，他成爲一個傀儡天子，思月她一定過得很艱難吧。

當他得知梁妃受那些宮人羞辱，長公主如何維護母妃，險些受重傷，而梁妃爲了保護自己的女兒，背上也是傷痕累累。

這位天子也曾暗暗流淚，可他又能做些什麼。

姬清山輕柔的撫慰着愛妃背脊，在這天青薄紗下，透過素紗中單，依稀可見的背部傷痕，儘管他是那麼的小心觸碰，也能感受到懷裏愛人的身子因疼痛而輕顫。

“夫人受苦了，都是爲夫的不是，當初沒有聽夫人和雪兒的勸告。唉，以至於如今連累夫人和雪兒受苦了。”

姬清山將長公主成雪攬入懷中，看着長公主背上，姬清山不禁哽咽。

老天爺讓他重生，給過自己好多逆天改命的機會，給了他兩世最心愛的女子，還有這麼聰明可愛的女兒來提醒他，可他卻一意孤行。

本來昭陽殿之事後他與三公主可有緩和餘地，自己卻總想着要解決一切，終於將兄妹二人關係逼到無法收拾的絕境。不僅是自己淪爲傀儡皇帝，更讓自己愛妃和女兒受辱。

如今的自己和那亡國的梁主蜀主又有何區別。

雖空有天子之名，卻連心愛的妻女都保不住。

可笑的是，他原本還想着要收了三公主的兵權，甚至心裏想要立自己的長公主爲儲君。

如今自己妻女被羞辱，而他卻只能在這飲酒作樂。

其實周帝姬清山也該慶幸，幸好他只是被自己皇妹奪權，而非被其他人，被外姓權臣，被他國所滅。若不然自己的後宮嬪妃、妻女的下場也與那亡國的梁主蜀主無二。

但對於一個重生兩世，無比癡迷追求權力的帝王來說，失去權力，如同失去生命一般，這是他始終無法走出去的宿命。

對重生的姬清山來說，邊城逼宮那一刻他的心其實就已經死了，剩下的日子對他來說不過是行屍走肉一般吧。

梁思月已隱約感覺到陛下有求死之心。

這是她的感覺，她非常瞭解自己這位夫君，梁思月可以自信的說整個後宮中最瞭解這位帝王的人就是她了。

畢竟他曾經對她各種傷害羞辱踐踏，後來又是那麼的寵愛她，讓她終於感受到了什麼是愛，雖然遲到了十多年，可畢竟是她終於等來了，在兩人如膠似漆相處的那三年中，他與她終於成了彼此最親近最親密的人。

他對權力的執着一點都不亞於三公主，更不用說身爲一位帝王。

一個很想有一番作爲的帝王，一個充滿着對他人徵服欲和掌控欲的帝王，又怎麼會容忍自己失去權力，淪爲被徵服者。

一旦失去權力，那就等於失去了一切，只能選擇在酒色歌舞之中醉生夢死，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只求一死。

梁思月非常理解自己的夫君的想法，她更爲之心酸。

梁思月離開陛下的懷抱，她走到了陛下看歌舞的亭臺中，與一旁彈奏的宮女們低聲說道，然後走到亭臺中央。

樂聲響起，隨後梁貴妃的歌聲響起，伴隨着她的舞蹈展現在周帝面前。

戲幕開戲幕落，低眉將水袖輕弄。

臺下看官攢動，只爲睹佳人驚鴻。

細把眉眼描摹，額間點硃砂的紅。

腰如細柳扶風，幾回眸舞盡癡人夢。

待上濃妝好戲開場，臺上悲歡皆我獨吟唱。

翩若浮雲着霓裳，落幕鬢邊皆染霜。

丹青如畫身輕如紗，臺上風光臺下訴斷腸。

難卻數十載滿袖盈暗香。

梁貴妃身着周帝最愛的那身丹碧紗紋雙裙，外裙丹色一面赤若朝霞，以金線繡纏枝紋，內裙碧色一面薄紗透影，綴銀絲作雲氣紋，腰束鏤花金帶，裙襬裁作百褶，動則生風，香氣襲人。

將她喜歡的這首《難卻》獻給她的夫君，她的君王。

長袖裙襬飄揚之間暗香浮動，舞動時雙裙飛散，如雙蝶戲火，丹碧流光剎那滿堂。

腰帶和雙裙上的金粉如天女散花般飄散。籠紗揚起時，碧色內裙破片如碧玉碎冰迸現，而當丹紗覆落時，恰似紅爐覆雪。

周帝姬清山懷抱着長公主姬成雪，看着自己心愛之人歌舞。

彷彿思緒又回到之前的三年中，他們在吳月殿，幾乎每天都曾這般，過着幸福的生活。

他活了兩世，也只有那時候，才感受到溫情、親情、愛情。

戲幕開戲幕落。

只可惜如今君王與佳人依舊在，王心卻早已死去。

自邊城回來，失去權力的姬清山看清了自己這一世終究沒逃過前世的宿命，已心存了求死之念。

他已下定決心，要學古代那些以酒色矇蔽自己也是矇蔽對手以求自保。

不，他要保是他的愛人和親人。

“或許我活着只會拖累她們，如果自己早點離開這世上。太子也可繼位，三公主大權獨攬，徹底沒了後顧之憂，她手下的那些朝臣和將領們也都會安心，至少確保大周姬姓江山不會旁落他人，好不容易天下一統的局面不會再度四分五裂。”

姬清山看着自己的愛人，又看着自己的女兒。

雪兒聰慧無比，雖是長公主身份卻從小是個苦命的孩子。

姬清山回想起過去三年，他經常陪着女兒讀書，感受到她的聰慧和善良。那是多麼的溫馨而又美好的歲月。

但願她長大後能理解爲父，原諒爲父。

姬清山又是舉起一杯酒飲下去。

他摟着自己的女兒，看着梁妃的歌舞，淚痕不禁流下兩頰。

長公主取出絹帕爲父皇擦拭着淚水。望着父皇如此，她自己心中也充滿着心酸。

三人心中各自充滿悲憫愁緒。

父皇難道是想學信陵君那般自墮求死？

孤不在了，他們就不會爲難她們母女二人吧。

夫君的心已死了，再美的舞蹈也無法挽回愛人之心。

一曲舞罷，丹碧紗紋猶在空中流轉，唯地上殘留金粉如星屑，如星淚遺痕，又是誰的淚難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