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小人聽聞那蜀王司馬晟在回京師一路上不停的哭泣死去的王後李氏,更後悔自己臨陣換將,害得其王叔益州侯司馬恪身亡。”
黃門令馮才向周帝姬清山稟報。
周帝姬清山此時正在昭陽殿內,和自己的幾位心腹親信,共同商議對已亡國的蜀國君臣如何處置。
右相陸誠稟道:“啓稟陛下,臣以爲,蜀王不似那前梁主那般荒淫無能,雖然其昏庸,但依然有悔恨復國之心,陛下不可不防啊。”
黃門令馮才道:“陛下,那益州侯是蜀王的叔父,在蜀中德高望重。此前鎮守劍閣,令三公主的大軍損失慘重,也無法攻破劍門關。最後是五公主駙馬楊曄使用離間計,令蜀王調離其王叔司馬恪,但不知爲何司馬恪最終自縊而亡。”
羽林衛統領劉牢道:“末將聽聞司馬恪,乃是蜀國僅存的名將,蜀王此舉真是自掘墳墓啊。不過蜀王還是給了司馬恪死後各種封賞,加官進爵,看起來並不像是有意要逼殺司馬恪。”
姬清山冷笑道:“呵呵,人都沒了,死後各種封賞有什麼用,無非是想平息蜀中臣民的不平之聲而已。蜀王此人看起來利令智昏,想要玩弄權術又沒到家。在朕看來,也不過是個昏庸無能之輩也。”
陸誠拜道:“陛下,臣與諸位大臣商議過。滎陽郡位於京畿附近,方便看管。陛下可將蜀王軟禁在滎陽郡內,參照梁主待遇,封他個鄉侯,畢竟蜀王主動獻城投降,可賜食邑千戶,彰顯我大周氣度,更顯陛下寬宏大量。”
姬清山點頭道:“恩,就這樣辦。不過陸愛卿說得也對,他既然念念不忘舊國,那也確實要留心。”
陸誠與馮才二人對視了一下,只見黃門令馮才上前稟道:“啓稟陛下,小人有一主意,可測試那蜀王是否還戀舊國,同時也可震懾三公主等那些功勳將領們,也可讓他們不會恃功而驕。倘若蜀王司馬晟,還有那些功勳將領真有不臣之心,陛下可……”
姬清山眼睛一亮,三公主又滅了蜀國,功勳卓著,當真是風光無限,就連滿朝文武都讚不絕口。
但此次伐蜀,本就是蜀道運輸極爲困難,大軍又在劍閣圍攻兩個多月,又是徵調漢中隴西一帶二十萬民夫,耗費物資巨大,甚至引發隴右仇池一帶的羌族氐人的不滿,導致當地局勢一度緊張,幸好自己承諾此戰之後免除當地三年稅收和不再徵調徭役,並抓了幾個帶頭鬧事的。這些哪一項不是他在後方坐鎮處理。
他日夜和羣臣協商共議,如何儘可能減少徵調民夫,避免春耕影響,儘可能減輕對百姓的傷害。同時,提前將糧食運往漢中,保證漢中物資供應,避免出現當年關中饑荒慘狀。
如今的大周,並沒有從當年大戰影響中完全走出來,百姓疲憊,國庫一直處於捉襟見肘的緊張狀態。但三公主說的對,其他諸國更是如此,趁此機會確實是一統天下好機會,等到各國都恢復好了,再打又難了。
可這些並不完全都是三公主和將領們的功績,他要讓他的皇妹明白,這天下不光是她在前線打的,沒有他,她攻城略地不可能有那麼順利。
“哦?有什麼主意?不僅可以測試蜀王,還能威懾三公主?”
黃門令馮才道:“陛下,您對三公主如此重用,不惜將舉國兵力交付於公主殿下。對比下,蜀王司馬晟是如何對其王叔司馬恪,還有那北邙皇帝拓跋步又是如何對自己皇子突兒利的。”
右相陸誠道:“是啊,陛下的寬洪大度,可比古往今來任何一代雄主明君。沒有陛下您的支持,三公主根本不可能立下如此功勳,而如今將士們只知三公主統兵有度,作戰英勇,而不知陛下您,臣爲陛下鳴不平啊。”
姬清山點頭,三公主戰場受箭傷一事,他也知曉,也派人前去慰問。軍中將士們因爲三公主戰場負傷而更加敬重擁戴她,也確實讓他不得不產生芥蒂之心,卻又束手無策。
他這個皇妹,真的很能籠絡將士們的心。
馮才說道:“陛下,可在設宴招待功勳將領,諸位大臣的慶功宴上,邀請蜀主,梁主一同前來。來回答陛下的提問,測試他們是否還有留戀故國之心。同時可借司馬恪之事,看看蜀王是否有悔恨之意,此外也可警示三公主等功勳將領。”
右相陸誠道:“陛下,蜀王臨陣換將,還逼死了司馬恪。如果他當場有悔恨之意,還敢當着羣臣面前吐露心聲,那此人必不能留。”
“哦,蜀王還能有如此威脅?”
“陛下想想,倘若蜀王有此膽,無所畏懼,那他真的可能什麼事都會做出來。更不用說,他唯一心中所戀的王後李氏已死,自己也無子嗣,他必然會怨恨我大周,心中無所牽掛,也無後顧之慮,臣以爲這樣的亡國之君恰恰是最爲危險的。而且司馬氏在蜀地經營近百年,更是前朝皇族司馬氏的後代,陛下還得重視啊。”
姬清山點頭道:“恩,如果蜀王真的還賊心不死,諸位愛卿又有何對策。”
黃門令馮才道:“啓稟陛下,可讓羽林衛劉統領將羽林衛精銳侍衛佈置在宴會之上,即可保障宴會安全,防止有人企圖作亂。同時,如果蜀王還有那梁主,以及那些降臣們若還有復國念頭,不臣之心,陛下可當場下令……”
馮才做了一個砍殺的手勢。
右相陸誠微笑道:“陛下,在宴會之上,可以酒杯爲號,若是那蜀王梁主的回答令陛下不滿意,陛下可摔杯爲號,羽林衛侍衛便就地將其斬殺。”
馮才又道:“羣臣上殿赴宴,不可攜帶兵刃,哪怕是三公主,也是空手。陛下也可當場測試三公主,是否有僭越行爲和不臣之心,同樣也以摔杯爲號。”
姬清山道:“不可,皇妹爲我大周立下赫赫戰功,如今天下未定,還有那北邙突兒利還在,朕豈能做出這樣的事!爾等莫非想讓朕成爲蜀王那般的昏君嗎!”
馮才連忙跪拜:“陛下誤會了,這只是一個提醒,正如小人先前說的,只是震懾那些功勳將領們,畢竟沒有陛下您的支持,他們也沒有如此功勳。”
陸誠也道:“陛下,這不過是給三公主,也是給那些功勳將領們提個醒,誰纔是大周的天子。當然如果三公主連這樣的場合都敢於挑戰陛下龍顏,那陛下也無需顧及兄妹手足之情。”
馮才道:“此事主要是測試蜀王、梁主這些亡國之君是否有異心,以及震懾三公主和功勳將領們。如果一切安然無恙,自然是好,倘若他們真有不臣之心……”
姬清山當即拍板:“好!劉牢,就命你安排羽林衛精銳侍衛在宴會時,就駐守在這昭陽殿內外,以朕的酒杯爲號,如果朕將酒杯裏的酒水灑向哪個君臣,就地殺之。如果朕將酒杯擲地摔碎,那就連同鎮國公主一併除去!”
“末將領命!”
羽林衛統領劉牢跪拜道。
“陛下英武!”
右相陸誠,黃門令劉牢齊齊跪拜道。
也確實該敲打敲打他這皇妹了,免得日後愈發不可控制。還有那些功勳將領們,該讓他們知道誰纔是大周的主人。
而那些亡國之君,確實是一直爲他所憂慮。畢竟諸國都存在近百年,歷經數代君王,諸國王室影響力根深蒂固,那些君王活着始終是個隱患。
年少的太子過於仁德,一直說着天下衆生平等,卻忽視這爭權奪利背後有多殘酷。這也是讓姬清山一直有些擔心。如果不早點除去這些隱患,未來太子繼位後恐怕更難應付。
“陛下,戶部侍郎徐直覲見。”
中常侍夏侯常進來稟道。
徐直是姬清山登基初始,一手提拔的能臣,不僅對他忠心,更是管理戶部,經營國庫的能手。
戶部尚書田無恤年事已高,戶部主要事務其實就是這位戶部侍郎負責。
大周這些年頻繁大戰,耗費巨大,尤其是桓武13年的諸國聯合入侵,至今依然未能恢復元氣。但戰事依舊,也多賴戶部侍郎徐直爲首的朝中能臣苦苦經營,才得以有餘力滅了梁蜀兩國。
“陛下,微臣蒙陛下提拔,受陛下聖恩,臣唯有以死相報。微臣不勝惶恐,但一直有話要說,如今我大周國力已疲,國庫捉襟見肘,百姓皆疲憊。懇請陛下止戈爲武,罷戰息兵,讓天下休養生息啊,陛下。”
戶部侍郎徐直一進來便跪拜叩首,言辭非常誠懇。
“陛下,此次公主大軍伐蜀,徵調了漢中、隴西20萬民夫,此前漢中遭攻擊,漢中百姓就被大量徵調。此戰我軍在劍閣受阻2個多月,傷亡巨大,後大軍入蜀,從漢中通過山道運送大量物資,不僅民夫傷亡巨大,也致使漢中隴西之地皆疲,當地羌族氐人也多有怨言。此前關中冀州一帶一直未能恢復,鄉野之間,荒地廢宅遍佈。陛下,如果再興大軍徵伐,我大周百姓難以承受啊。”
姬清山頗爲惱火,如今自己已滅梁蜀兩國,距離天下一統也只剩下南漢和北邙,南漢孱弱不足掛齒,也就是北邙還有一戰之力。但一統天下已經近在咫尺,豈能就此收手?
“徐直!枉朕對你一向委以重任!你竟然不爲你的君王考慮?如今天下一統將近,如何能罷兵?國庫緊張?不是佔領了梁國蜀國嗎,江南、益州都是富庶之地,梁國蜀國的那些宮室財物都可以拿來。眼看這大好河山就將重新收復,豈能就此止戈?”
姬清山看向徐直,也知其是忠臣,是能臣,是能爲大周,爲江山社稷,爲黎民百姓考慮的。
“只要能滅掉北邙和南漢,這天下就太平了,到時候再無戰爭,百姓才能安居樂業啊。徐愛卿,如果不能真正實現天下統一,遲早還得要陷入征戰。那北邙鐵騎還會再來攻入關中、河北之地的啊!當年關中餓死者衆多,這樣的慘狀難道還要再現嗎?”
徐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陛下,臣擔心的還不只是這些,臣更爲陛下您的社稷擔憂。連續大戰,國庫空虛,百姓疲憊,而那些功勳將領得到大量封賞,權勢滔天,將成爲大周不可忽視的力量。尤其是鎮國公主,在軍中極有威望,已經成爲勳貴們的領袖,臣希望陛下止兵,不只是爲了讓百姓讓我大週上下得到休養生息,同時也是希望以此能阻止勳貴們的勢力進一步做大。”
徐直也同樣看到圍繞鎮國公主身邊,一大羣功勳將領們聚集,他們有的是平民、寒門出身的將領,有的還出身於豪門世家大族。
由於陛下自登基以來一直打壓豪門世家大族,大量啓用以徐直爲首的出身普通的寒門士子,因此也一直導致豪門大族的不滿。
那些豪門權貴紛紛將子弟送入公主的親衛隊,也想借戰功獲得東山再起的機會。而公主在南征北戰之中也在拉攏那些豪門世家,已經成爲朝野不可忽視的力量。
這些都讓徐直他們深感不安,如今朝堂之上,除了外戚陳家兄弟之外,禮部尚書李承繼雖然是李太妃的長兄,但李承繼偏向於他們這些寒門士子,而不屑於那些豪門權貴。而朝廷上那些中堅位置的官員也大都是受天子提拔的那些寒門士子和儒生,這纔有了最初10年的桓武之治,盛世氣象。
但隨着徵伐天下開始,鎮國公主將功勳將領和豪門世家凝聚在身邊,已經讓徐直爲首的寒門出身的文臣們感到不安。
相比禮部尚書李承繼和戶部尚書田無恤這些老臣們看到鎮國公主有不臣之心,意圖奪取帝位。徐直看到的是功勳將領和豪門世家試圖重新掌握朝政的野心和企圖。
姬清山也意識到隨着勳貴集團的出現,確實在改變朝堂的格局。
公主手下的左將軍齊墨非,是寒門出身的功勳將領,娶了出身江南名門望族的陸氏爲妻,是新興勳貴集團的代表人物。
右將軍楊昭,則是百年豪門大族洛川楊氏的嫡長子,楊家是當年誕生過聖德皇後楊月思的大周頂級豪門世家大族,聖德皇後曾一度稱帝,楊家族長被封爲洛國公,後更被封爲洛川王。
當年太宗神武帝爲拉攏豪門世家大族的支持,冊封出身洛川楊氏的楊月思爲後,不惜廢了原皇後,更是殺了逼宮失敗的廢太子,由此可見,豪門世家在大周的勢力有多龐大。
以楊氏爲首的豪門大族在當時更是權傾朝野,後又身爲文帝外戚身份,一直作爲天下豪門領袖身份,執掌朝政。
還有徵東將軍韓改之來自潁川望族韓氏,其父韓望海是名滿天下的大儒。潁川韓氏乃是出過數位大儒之家,不僅是世家大族,也爲天下讀書人所敬仰。
公主身邊親衛隊統領陳柄是大將軍陳如嶽次子,陳皇後的侄子,乃是朔方陳家年輕一輩的佼佼者。
貼身侍衛姜如約又是出自豪門世家臨淄姜氏,是禮部侍郎姜拙的嫡長子,姜太妃的侄子。
整個公主親衛隊成員也大多來自京師和大周各地的豪門世家子弟。
姬清山的父皇昭帝之所以大力提拔來自朔方的陳家,也是爲了抑制以洛川楊氏爲首的豪門世家大族。
等到姬清山登基後,洛川楊氏的勢力已經被排擠出朝廷。
而在姬清山執政期間,打壓豪門世家大族,大力扶持文人士大夫,寒門士子。除了陳家,雖然身爲外戚地位依然顯赫,但朝中實際權力其實都在被他一手提拔的各部身處中堅職位的官員們。
雖然現在朝廷上那些注重禮教的清流,文人士族居多,有時候和自己也會有不少分歧,但至少他們也都是站在自己這邊,爲大周社稷考慮。
而那些豪門世家大族,則都是爲自己的家族利益,不僅向下擠壓黎民百姓生計,向上又在不斷侵蝕帝室和朝廷的權力。在豪門世家眼裏,誰當皇帝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保住他們的利益,這也是姬清山兩世爲帝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他決不允許帝室權力遭窺伺,更不能受制於豪門大族。哪怕是外戚陳家,雖然朔國公陳如海貴爲左相,但很明顯曾經作爲天子還當太子時的幕僚,如今的右相兼吏部尚書陸誠,不僅實際權力更大,也更得天子寵信。
但這些豪門世家大族顯然也並不甘心,試圖和三公主聯手,紛紛將子弟送入軍中,以及公主的親衛隊。試圖藉助戰功,躋身勳貴集團,又能與勳貴們合流。這就不得不讓姬清山也擔心,會導致朝廷各勢力的平衡發生變化。
前世姬清山就因爲打壓豪門世家勢力,致使豪門倒向三公主,而他又因爲大興土木,荒淫無道,屢屢殘殺朝中那些忠臣直臣,那些忠於社稷的文臣士大夫,又導致他們對自己失望遠離。
這一世,他吸取教訓,提拔重用大量出身寒門的士人,但抑制豪門世家的勢力,始終是他執政的重要方針。
“朕爲天子,豈能允許這些世家大族來與帝室共天下!”
“我大周不是前朝晉室!”
姬清山猛的拍了案幾。
“徐愛卿,你能看到這點,朕非常欣慰。你周圍的那些文臣們又是如何看待的。”
徐直含淚說道:“陛下,臣和幾位同僚都對此憂心忡忡,我等皆是受陛下聖恩,不看出身,破格提拔纔有今日。臣等皆願爲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有這樣的臣子,身爲帝王的姬清山心中也非常感動。
但是一統天下是他心心念唸的大業,如今已經快要實現,豈能就此停滯不前。
不過,也確實,馮才陸誠他們說得對,是該要震懾敲打下三公主了,如果真的迫不得已的程度,那他也不得不……
“徐愛卿,你可知一統天下是朕一直以來的夢想,是開創我大周近百年基業的太祖太宗未竟之事業,是歷代先帝孜孜不倦爲之奮鬥的目標。更是全天下百姓期盼,終結這自永嘉之亂以來,兩百多年來的亂世。”
“朕不能放棄,也希望你們這些臣子爲朕,也爲天下一統而考慮,滅了北邙和南漢,這天下纔會真正實現太平!”
“你們說的,朕也會注意的,你們放心!朕自登基以來,就大力提拔你們這些出身寒門的文人,壓制那些豪強權貴們,無論他們何等身份,在朕的朝堂之上,是決不會出現什麼“王與馬,共天下”的場景,朕也絕不會讓豪門世家重掌朝政,欺壓寒士和黎民百姓的!”
姬清山走向一直跪在地上的徐直,親自將他扶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愛卿,朕知道你的難處,這些年是你們一直在幫朕,完成這天下一統的大業,不僅是前線那些將領們的功勞,你們也同樣功勳卓著,這天下一統,也有你們的功勞!愛卿,再幫朕一把!實現一統天下,實現太平盛世!”
徐直含淚點頭道:“臣必不辱陛下使命!”
所謂士爲知己者死。陛下如此待他,徐直心中早已立誓願爲天子奉獻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