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武14年冬，大周已經滅了梁國，徹底佔領江南吳越之地，距離天下一統邁出了實質性的一步。

周帝姬清山身着通天冠服攜手身着?衣的皇後陳如歌，兩人一起步入太極殿，共坐御榻。

今日是大早朝，這是周國自太祖太宗之後，幾十年來第一次滅了一個國家，徹底改變了當今天下的形勢，原有諸國紛爭的格局被徹底打破。

御榻之下特設東西兩側坐榻，陛下破例讓梁貴妃攜長公主姬成雪參加，並坐於此次滅梁最大功臣鎮國公主身旁。

而在另一側，則是剛滿13歲的太子姬成河正襟危坐在榻上。年少的太子首次出席如此盛大朝會，在滿朝羣臣面前頗有些緊張。

梁貴妃和長公主向三公主拜禮感謝，此番梁妃能重新得到陛下聖寵，多虧了公主殿下指點。

三公主回禮，見長公主姬成雪小小年紀，舉止之間已有大周長公主的禮儀姿態，頗爲驚訝好奇。

“宣，梁國國主與梁國降臣上殿歸降，並獻上樑國國璽和梁國地圖。”

梁國國主樑思齊與梁國王後和一衆梁國降臣皆身着素衣，在殿外脫履，行“趨禮”，小步快走，步入太極殿內。

梁主顫巍巍的手捧着梁國玉璽和梁國地圖，跪地拜道：“微臣梁思齊率梁國衆臣歸降大周，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中常侍夏侯常小心翼翼的接過樑國玉璽和梁國全境郡縣地圖，呈獻給天子。

在大殿兩側的大周羣臣面前，梁主與夫人雙膝跪地向周帝連續叩首，行再拜稽首禮。

身後梁國降臣皆向大周天子行再拜稽首大禮。

皇後陳如歌早就聽聞這梁主昏庸至極，令士卒不惜一切代價去奪京口，結果致使梁國7萬大軍全軍覆沒。

自己卻整日流連於後宮嬪妃之中。別的亡國之君不開城門投降是爲了自己國家戰鬥到最後一刻，而他只是爲了能多享受一刻當君王的快樂，而不顧將士們和百姓的死活。

左相陳如海道奏道：“陛下，如今梁國國主已歸降我大周，陛下可封其爵位，赦免梁國降臣和將士，以向天下彰顯我大周氣度。”

姬清山點頭道，此前他早已和諸位大臣商議過，對於梁主歸降後如何處置。

“如果梁主能早日歸降，朕自會有更好的封賞。但梁主頑固死守，連累我大周將士死傷甚多。”

姬清山看向跪在地上的梁國國主。

梁主聽聞後已經嚇的渾身發抖，不安的看向坐在一旁的梁貴妃，彷彿是希望自己姐姐能爲他求情。

梁思齊驚恐萬分，連忙叩首道：“是微臣之過。還請陛下寬宏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是小人不識時務，小人該死，請陛下饒小人一條賤命。”

姬清山見梁主這般模樣，自己不過是嚇唬他而已。

不禁哈哈大笑道：“但朕身爲大周天子，對待最後一刻還能主動歸降的汝等，自然是寬容大度。將梁主和其家人安置在京畿附近的新城縣，就封梁思齊爲新城鄉侯，食邑千戶，赦免梁國衆臣和降將。”

從堂堂國主到一個食邑千戶的鄉侯，這等地位懸殊落差，赤裸裸的羞辱。

但此時梁思齊覺得能保命就已覺得萬幸了，連忙不停的磕頭謝恩道：“微臣誠惶誠恐，多謝陛下開恩，多謝陛下天恩，微臣感激不盡，願爲陛下做牛做馬。”

梁國衆臣見自己國主如此不堪，都臉上無光，但至少性命是保住了。

大周羣臣和梁國降臣們紛紛跪拜道：“陛下聖明，天恩浩蕩！”

陳如歌望向坐在一側的梁貴妃，只見梁貴妃神色並無異常，自梁國被滅後，梁貴妃反倒重獲陛下的恩寵，但其依然還能保持受寵不驚，恃寵不驕。

對陳如歌而言，陛下重新寵幸梁妃，總好過寵幸那些20歲上下，乃至更年輕美貌的妃子。

梁妃在朝中無所依靠，處事低調爲人謹慎，無論侍奉陛下還是對自己都是畢恭畢敬，常被自己贊爲後宮嬪妃的楷模。

如今王昭儀，徐美人都有身孕，仗着年輕貌美和陛下恩寵，遠沒有梁妃那般對自己恭敬。陳如歌對這些比自己女兒還年輕的後妃們一直看不大慣，反倒是樂見梁妃復寵。

“哈哈，好，新城鄉侯，你還有什麼心願，朕可以滿足你。”

姬清山看到堂堂一國之主，對自己如此卑躬屈膝求饒，不由心中大樂。

姬清山指着在場文武百官，“此前，你聯絡諸國聯手攻我大周，可讓他們喫了不少苦頭啊。”

“陛下，這些都不是微臣的主意，皆和微臣無關啊，都是那些臣子的餿主意，還請陛下明鑑。是陛下英明神武，大周兵力強盛，天下無敵。微臣也沒什麼太多願望，只求如當年蜀漢後主安樂公那樣，做個安樂侯爺，能有美妾相伴，有酒喝，有些錢財即可。”

新城鄉侯連忙跪拜道。

“哈哈哈！”

周帝和羣臣皆大笑之，就連皇後陳如歌自己也不禁搖了搖頭笑了。

只剩下樑國那些降臣們有的唉聲嘆氣，有的甚至流下淚水。

陳如歌沒穿到過三國後期，也沒見過三國演義書本裏，那樂不思蜀的蜀漢後主是什麼樣的，但眼前這位梁國國主當真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在這個亂世中，亡國之主能活下來都是個奇蹟了，大都不是身死殉國，就是被俘後弒殺，連帶着他的家人後代一起被除去，而那些公主嬪妃們更是淪爲戰利品生不如死。

想到此，陳如歌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涼意，去年大周遭遇如此大的危機，一度陷入四面楚歌的險境。倘若不是影兒力挽狂瀾，大週會不會也是這樣被滅國的下場，那自己，陛下還有自己的孩子，又會如何。

自己生活在這個亂世之中，並沒有穿越之前看的那些網文短劇，男女主談着戀愛，打臉反派，就能輕輕鬆鬆的打敗敵人。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戰亂時代，稍有不慎就是性命難保，而自己雖然貴爲皇後，卻也只不過是亂世中浮萍而已。

陳如歌望向跪在那的新城鄉侯夫人，這位曾經的梁國王後，歲數30歲上下，有着江南女子的溫柔婉約，一身素衣，依然遮掩不住其王後的雍容氣度，雖然並沒有那花容月貌之姿，但一眼看去確是一個賢后。可惜了，她嫁錯了人。

“準，可以賞賜些我大周宮廷新釀的美酒給新城鄉侯送去，再賞賜些布帛，錢財。不過我大周國庫已經不多，賞賜的也都是從你們梁國獲取的，也算是物歸原主了，哈哈。”

姬清山指了指坐在一邊的梁貴妃和長公主。

“新城鄉侯，可還認得你姐姐，朕的梁貴妃，還有長公主雪兒，她可是你的外甥女。雪兒前些日子還跟朕說了，她是一直想見見她那亡國之君的舅舅，究竟是什麼樣的。哈哈哈！”

梁思齊望向自己的姐姐，自從十四年前，姐姐出嫁至大周，自己再也沒見過他的姐姐，如今依然是那般的美麗出衆。

還有周國長公主，自己的外甥女，年紀還如此小，卻頗有些像她母妃那般，已有些美人胚子。

想不到自己如今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見到姐姐和她的孩子。

“亡國之君哪敢做長公主的舅舅。”

梁思齊苦笑道，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人都會貪生怕死，恰恰他就是這樣貪生怕死又貪圖享樂的人。

而且還身爲一個隨時處於亡國邊緣的小國之主，或許他的命運早已註定。

他是多麼羨慕自己的父王離去的是那麼的恰逢時候，而將亡國的擔子丟給了他。爲了活命，他寧願讓周國君臣看自己是個毫無威脅的昏君。

“啓稟父皇，女兒的舅舅是我大周的新城鄉侯，如今天下已沒了梁國，女兒自然也沒有什麼亡國之君的舅舅。”

長公主姬成雪起身向自己的父皇拜道。

周帝和滿朝羣臣，還有梁國衆降臣都不由得讚歎長公主說話得體，很難想象這還是一個只有六歲的女童。

姬清山望向端坐在另一側榻上的太子，年少的太子初次出席如此重大場合，肉眼可見的神情緊張和坐立不安的樣子。

又看向舉止落落大方的長公主，在滿朝羣臣面前說話得體，也沒有絲毫慌張。

當下暗暗稱奇，不由的心生歡喜。他也是終於明白當年父皇爲什麼竟會考慮將皇位傳給當時還沒到10歲的三公主，而不是已經成年的他。

如今自己發現，他同樣也要面對的，自己的女兒年紀雖小，卻比已經13歲的太子更爲優秀，尤其是在如此的大場面上。

姬清山心想，若不是這一世自己是重生的，哪怕年少時候的他在這樣的大場合下，未必會比太子做的更好。

皇後陳如歌內心暗暗稱讚這位長公主姬成雪，讓她想到影兒小時候也如此聰慧。但長公主相比下似乎更爲懂事，可能和自己的母妃處境有關，不禁爲之唏噓。

如果自己當年處在梁貴妃的位置，自己會比她做的更好嗎，陳如歌不得不承認，相比梁貴妃，自己確實生活過的好多了。

梁思月欣喜的望向自己的女兒，她並沒有通過打擊自己親舅舅，來巴結自己的父皇，心中不由得對自己的女兒充滿了感激。

鎮國公主姬清影也驚訝於長公主在大殿之上的表現，她以爲長公主會對自己的這位舅舅嘲諷，或者嫌棄他給自己母妃丟人。

姬清影也知道梁貴妃和長公主如今在後宮的處境，雖然梁妃重獲聖寵，但不管是梁妃還是長公主遠沒有自己小時候母後和她那般的地位和享受到的殊榮。

“陛下，臣有本要奏，鎮國公主將梁國嬪妃私自賞賜給衆將士，其中更有獲得封號的梁國後妃，位列三夫人之位。此事是大大的僭越之舉，有違倫常。按禮，亡國的嬪妃本應該送去寺院終身爲尼，不可受辱，更不可被將士們玷污，還請陛下明察。”

禮部尚書李承繼出列奏道。

羣臣一片譁然，將士私自佔有亡國之君的後宮嬪妃，尤其是三夫人這樣的地位僅次於皇後的嬪妃那可是大逆不道，瀆天逆倫的死罪。

在場的梁國降臣們更是都以此事爲莫大的恥辱，聞之都不禁潸然淚下。

陳如歌驚詫地望向自己的女兒。

她無法想象，自己女兒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將亡國的嬪妃如同戰利品那般，隨意賞賜給自己的將士們。

和教育太子姬成河一樣，陳如歌在三公主小時候便灌輸現代各種平等法治道德觀念，她希望這位原書中的大女主能少些殺戮，少些爭權奪利，更希望她能平等待人。

甚至將遠超越這時代的男女平等的觀念也教育給她，讓女兒從小知道，即便生爲女子生爲公主，也能爲大周爲帝室做出自己的貢獻。

女子在這個時代不該成爲附屬品，也有追求自己夢想的權力。

尤其是在自己成爲姬清山的皇後，生下太子阿河之後，更希望能避免自己寫的原書中，三公主逼宮弒殺其皇兄，自立爲帝的故事結局。

在陳如歌心裏，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兒和她的皇兄能好好相處，共同爲大週一統天下做出貢獻，能愛護她的同母胞弟，輔佐太子阿河的儲君之位，而不是去和自己的兄長乃至同母胞弟去爭奪帝位，避免出現帝室相殘的悲劇。

同時在征戰天下的時候，希望她能夠平等對待每一個國的軍民，無論他們出身高低貴賤，都應該得到尊重，尤其是女子在這戰亂時代命運最爲悲慘，更需要善待。

在陳如歌看來，她的女兒作爲這世界的大女主，又接受自己的那些現代觀念的教育，應當肩負起重塑這個亂世，讓黎民百姓以及這世間的女子，都應當擁有更加平等更美好的生活。

然而眼前這一幕，讓她難以置信。

作爲來自21世紀的現代人，她無法接受。

尤其是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養尊處優，如同她一般生活在後宮生活的嬪妃們。一夜之間淪落爲徵服者們的戰利品，被賞賜給公主手下的將領們，這對她們是怎麼樣的羞辱。

這還是她教出來的女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