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人接觸得久了,白決便越發喜歡清淨日子,不過他喜歡新奇,也不拒絕新奇的玩樂。
西夏皇城之內,不過兩個月時間,崇政殿已經修繕完畢,恢復舊觀,一衆西夏文武依舊在此議事,一如從前。
只不過,臺上的崇宗皇帝李乾順,變成瞭如今的太子李仁孝,他雖還不是皇帝,卻因太子身份,爲人又聰慧,被衆大臣接納,從這段時間他處理的朝政來看,也頗有明君之風,只要李仁孝活着,衆人便能維持個表面上的平
靜,心理上會好接受許多。
李仁孝坐在座之上,心裏歡喜無盡,先前他雖貴爲太子,但諸事皆由自家父皇做主,稍有逾矩、結交羣臣,就要被先帝李乾順斥責。
雖然才14歲,但李仁孝心智早熟,知道其中原因:自古以來,最防備太子的就是皇帝,那麼多太子,一半以上最後都沒當上皇帝,死得悽慘。
因此,先前策封爲太子後,他一時歡喜之餘,便是苦悶等待,不曾想如今白決殺了李乾順,反而讓自己當新皇帝,當真是令人歡喜。
坐在龍座一旁的椅子上,李仁孝耳中聽着大臣奏事,念頭卻飛到九天雲外,想着白決,正走神間,便聽到殿外太監一聲尖長唱名:“白太師駕到!”
文武騷動之間,便見白決一身黑色長衣,腰懸一柄佩劍,信步走來,旁邊的李清露跟在他身後,被衆文武目光圍觀,李清露有些不適應,往白決身邊又靠近了一些。
白決卻是極有興趣地看着四周,他皇帝殺得不少,也做過皇帝,但此時看到這西夏君臣早朝,還是有點闖入COS羣裏的感覺。
入得殿門,一衆文武便分列兩旁,在中間留出一條寬路來,向着白決拱手深拜。
“嗯?怎地,諸位慢慢想開了?”白決見此情形,有些意外,這些西夏朝官的就坡下驢,讓他有些想笑,“不過是領了個攝政王,太師的稱號,諸位不必客氣。”
李秋水爲了維持西夏體面,給白決安排的身份是“太子亞父”,後來覺得得正式一點,又胡亂安排個“攝政王、太師”的官,亂七八糟,勉強糊弄外界不知情的百姓,這些朝官初時還不習慣,沒想到今日卻老實了起來。
一衆朝官俱是面上一紅,白決來西夏胡亂殺戮,連崇宗皇帝李乾順都殺了,他們初時憤怒,但見識到白決力敵千軍的本事後,再不甘也只能忍了下來,好在白決似乎沒有殺大臣的壞習慣,又有皇太妃爲他背書,倒也能勉強有
理由臣服。
況且,不臣服又能怎樣呢?難道棄官而去避災?天底下想當官的多不勝數,逃命容易,想再回來可就難了。
御階上,李仁孝見白決進殿時,便已站起垂手靜立一旁,眼看得衆臣漸有臣服之相,不由心裏酸楚,只是面上不顯,見白決將過來,還主動走下御階,揖禮拜道:“仁孝見過亞父!”
白決瞧了瞧這小子,笑道:“太子,這西夏江山是你李家的,我無意於朝堂皇位,但你若是再用方纔那種眼神瞧我,我也不在意多殺個西夏皇族,你知道了麼?”
李仁孝心頭一震,低頭不敢看白決,囁嚅道:“是......”
“啪!”
一巴掌將李仁孝扇得倒落一旁,白決低頭瞧着他,冷笑道:“聲音這麼小,小狼崽子口服心不服?”
殿中文武俱是大氣不敢喘上一聲,他們都是見識過白決曠世兇威的,又豈能不知道“君心難測”的道理,不似這個少年太子,眼裏的情緒都藏不住。
李仁孝嘴角沁血,心裏的畏懼之心卻愈發盛了,連忙爬將起身,躬身行禮道:“仁孝不敢!亞父傳位於我,對我恩重如山,仁孝不敢不敬!”
白決懶得理他,他今天來此,純粹是宮裏悶得久了,又有李清露撒嬌,白決便帶她過來看看熱鬧,當下直上御階,不客氣地在龍椅上坐下,順手將一臉興奮的李清露扯入懷中,略有感懷之色。
旁邊的李清露坐在那座之上,卻是覺得這龍椅滾燙無比,自己坐在那似乎怎麼都不自在,但心裏又湧出一股莫名的興奮來,尤其是看下方那些文武大臣,以及這個向來眼高於頂的太子兄弟,心裏一股異樣的感覺索繞不散:
權利的滋味,當真美妙難言!
這就是皇太妃平日裏的感受嗎?
眼看李仁孝行了一禮,復又坐在一旁的聽政座位上,白決便道:“你等繼續議事,西夏諸政,我一概不問。”
這龍椅坐着其實並不舒服,甚至堪稱難受,純木雕成,縱使有一層墊子,坐着也是硌屁股,龍座極大,雙手也沒法扶四周,這椅子就不是讓人坐着舒服的,純是讓人正襟危坐,顯得威嚴。
白決哪裏會管這些,屁股往後挪了挪,只把這龍座當成個小牀,半躺坐着,倚在後面的靠背,覺得不舒服,又往旁邊坐了坐,左手搭在左邊的扶欄上,相得李清露也半躺在他懷裏,在這西夏議政大殿上如此輕慢,李清露整個
人都僵住了。
下面的衆大臣也是一時驚駭,但又不敢多說,當下尷尬中閒說了兩件事,便有一個武官,上前奏道:“啓稟官家,今有中原武林中的‘南慕容”,聞聽白太師之威名,遠來投效,乞請一見!”
慕容復?
白決瞧了這個武將一眼,自己難得一次上殿,便正好慕容復過來求見,這廝收了慕容復的錢?
“亞父,您看……………”旁邊的李仁孝這時已經恢復了表情管理,頂着半張有些青腫的臉問道,不敢再看白決一眼。
“既是來了,便見上一見。”
“宣:慕容復進見!”
太監宣見聲起,朝堂中一衆人心各異,互相暗中對視,不多時,便見一身白色錦袍、儀態不凡的慕容復走將進來。
看到四周衆文武,感受到朝堂之上的嚴肅氣氛,慕容復心頭激動,而當他悄悄看了一眼白決那裏,見到太子旁邊正襟危坐,白決卻在龍椅上閒躺着,恣意悠閒的樣子,慕容復直接就酸了。
龍座!皇帝!一國之主!
自己渴求了一輩子的東西,此時就在白決掌控之中,認識白決似乎還沒有多久,但每一次再見面時,白決的聲名、地位就總是猛地達到自己不可想象之處。
當初的自己,竟還好意思招攬白決?
想到這裏,慕容復深吸一口氣,急趨近前,跪拜於地:“慕容復參見白太師、太子!”
白決笑吟吟看着慕容復,良久方令其平身,問道:“慕容復,你我俱爲江湖中人,不必多禮,你今求見,所爲何事?”
慕容復起身道:“近聞白......白太師移駕西夏,慕容復特來道賀,同時進獻美人一名,願服侍左右!”
一句話,說得彆扭無比,白決這個身份實在是尷尬得很,連稱呼都不好稱呼,什麼“亞父、攝政王、太師”,用來稱呼此時的白決,似乎都不怎麼合適。
不過,白決倒沒在意這些,他今日純粹是出來玩的,懶得動腦子,低笑道:“進獻美人?你把阿碧帶過來了?”
慕容復低頭道:“非是阿碧,在下有一表妹,姓王名語嫣,相貌之美,天下無雙,今願獻於白太師!”
王語嫣???
懷裏的李清露,直接就想坐起來了,什麼美人,敢稱天下無雙?比自己還美麼?讓身後的白決反應這麼大?
白決看嚮慕容復,只看到他躬身下拜的頭頂,當下命人將王語嫣喚進來,便見這位“神仙姐姐”一身白色長裙,神情有些悲泣之相,進來後站立在那,彷彿一朵小白花靜立風中,任由四面八方的風,將他吹得擺來擺去。
小姑娘如此模樣,白決暫息色心,在旁邊李清露的不滿中,正坐起來,問嚮慕容復:“你......算了,直說罷,你想要什麼?”
本想問問慕容復是不是說真的,但想想這廝一心只想做“人上人”當皇帝,放棄,甚至出賣王語嫣,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其實白決挺喜歡他這麼個大事爲重的性格,但爲了自己的“大事”,將身邊人一個個出賣掉,往日裏
的真情盡數成爲他手中的籌碼,這樣的人,白決......更喜歡了。
這種薄情寡性的慕容復纔是好慕容復嘛!他要是跟喬風一樣義薄雲天,白決反而玩着沒意思了。
慕容復不敢抬頭,也不敢看旁邊的表妹,低聲道:“在下久慕白太師聲名,願爲一執金吾,時常得白太師教誨!”
此言一出,朝堂大譁,半是氣憤,半是嫉恨:大家現在還維持着一層遮羞布,說自己是西夏李家的臣子,不好直接去投靠白決,你慕容復倒好,上來就是獻表妹,又是執金吾,以後得了白決寵信,等白決老了,你也想當個權
臣唄?
雖然白決一直說自己只是暫做太師、攝政王,日後是會還政李仁孝,但幾乎沒人信他這句話。
皇帝啊,一國之君啊,誰不想當?之所以白決現在推辭,不過是時機未到,暫時當個權臣罷了,天下間還有能忍受登基爲帝這般誘惑的人嗎?
現在慕容復這般行爲,在衆人眼裏,無非就是想第一個投效白決,拿一個從龍之功,未來無論白決先是打壓“忠於西夏”的勢力,還是當皇帝後統懾羣臣,都需要個心腹衝鋒陷陣,慕容復要的,就是這個身份!
一時間,羣臣心思各異,尤其是那些權位小些的,多起了投靠白決,趁機多撈點權位金銀的念頭。
白決長嘆口氣,揮手示意王語嫣過來,左手將她摟入懷中,伸手幫他擦掉眼淚,看嚮慕容復:“好!以後你便做我近護衛,嗯......先做個禁宮統領罷!嗯,今日給你放個假,明日慕容復你再來紫禁城!嗯,你們繼續議事,
我先走了。”
神仙姐姐啊!這誰頂得住!
白決看着左側懷裏哭得淚珠連綿不斷的王語嫣,再看看與她有幾分相似,如今正倚在自己右側懷裏的李清露,不由長舒口氣,想了想,自懷裏摸出枚藥丸,順手扔進嘴裏喫了。
......
而在慕容復這邊,看到白決猴急摟着表妹離開的樣子,心頭一陣刺痛,隨即就是一陣自省:“男子漢大丈夫,爲了復國大事,豈能耽心於兒女情長?!"
接過太監送來的禁衛統領錦衣,慕容復嘆了口氣,走出西夏皇宮後,便看到了鄧百川、公冶乾二人,正焦急地站在皇宮門口踱步,見自己出來,立刻就湊過來,氣極問道:“王姑娘呢?!你……你當真......”
慕容復面色一變,扯着兩人衣袖,便向客棧趕去:“此處人多眼雜,回去再說!”
半個時辰後,慕容復租住的獨院靜室之中,看着一左一右,直盯着自己看的鄧百川、公冶乾,慕容復看着兩人,老實承認:“我將語嫣表妹,獻給了白決......”
“胡鬧!”
“豈可如此!王姑娘一心公子,幫了公子多少大忙,豈可如此無情無義,將她扔進虎狼之口!?”
聽到“無情無義”四個字,慕容復臉上就再控制不住表情了,看向說話的公冶乾,低聲道:“乾二哥,你說,這些年咱們四處奔波,竭力勞神,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復國可能?”
“大哥,你先聽我說!你說若依咱們先前奔波,這後半生便是竭盡了咱們所有心血,可有什麼復國的可能麼?”
“可是白決就有!上次你我見他,還是少室山,這短短半年,他就做了西夏攝政王!外人都說他日後要當皇帝,可我覺得不會,他一心武功,對皇帝什麼的,是沒什麼興趣的!這便是咱們的機會!”
“如今我做了他的心腹,藉此機會足以籠絡西夏人心,拉找那些有心之人,穩住地位,日後白決離開,我大權在握,到時先做權臣,再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鄧大哥、乾二哥,你們別怪我,真的,別怪我,我太想當皇帝了我!我做夢都想啊我!我......我太想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