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廣世突然站起身,疾步走到禪房門口,關閉房門,插上門閂,回身來到桌前,鋪開一張偌大的宣紙,邊研墨邊說:“貧僧自幼修持,也曾四處遊歷,於機緣間習得一小術,如今尚算可觀,還請二位居士不吝指教。”
說着,廣世也不等他們回話,又從袖中抽出一根細細的銀針,插進硯臺,蘸了些墨汁,在宣紙上不停地點刺起來。
徐唐二人湊近一看,不禁大喫一驚,就見針尖遊走不定,潔白細軟的宣紙上,漸漸出現了一座高塔的輪廓,線條雖然極爲簡單,卻又氣勢非凡,仔細辨別一番,竟然是六和塔。
刺到最後,廣世手臂大開大合,袍袖飄揚飛舞,猶如風注一般。他連續在塔下橫向劃撥,手掌不停抖動,數十條細長扭曲的波浪線隨即出現,那是寫意的錢塘江潮,奔騰咆哮之勢躍然紙上,甚至隱隱有風雷之意。廣世手勢一頓,銀針不停地虛點紙面,一層淡淡的霧氣慢慢透出,六和塔身處其中,更顯巍峨高聳。
廣世收回手臂,從懷中掏出一塊絲帕,慢慢擦着銀針上的墨跡,回頭看向目瞪口呆的唐寅和徐經,面帶微笑,說:“二位居士,不知貧僧的這幅‘煙波江塔圖’,還入得了尊駕法眼否?”
講到這裏,唐伯虎忽然停住了,偏頭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雙眉漸漸皺起,不停地搖頭,似乎到了今天,仍在爲當日所見而感到無比驚異。
桃笙早就聽得入了迷,急忙扯住父親的胳膊,用力左右搖晃,說:“爹爹,你快講,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
唐伯虎回過頭,摸着女兒頭髮,嘆了口氣,緩緩地說:“那日在六和塔院,得見廣世禪師以針作畫,爲父與你徐經叔叔都是震撼莫名,這般手藝當真了得,幾似渾然天成,宣紙卻完好如初……”
說着,唐伯虎手撫那本《墨文堂集》,又給桃笙慢慢地講下去……
廣世將銀針收好,告訴唐寅和徐經,此乃刻形之術,與文身之術並列爲墨門兩大絕藝。隨後,他又詳細給二人講述了墨門的由來和發展。
廣世自幼出家修持,於幼年行走江湖之時,遇見一位世外高人,跟隨恩師掌握了墨門絕藝。如今已至百歲高齡,早感時日無多,最近幾年來,曾四處遊歷探訪,只爲尋個可以繼承衣鉢之人,卻始終難得其願。今天恰好見到他們,通過相貌觀察,便知是人中之翹楚,而且還分別悟到了墨術之極尊法門,便有意將此術傾囊相授。
說到這裏,廣世指着徐唐二人,哈哈一笑,說:“功名利祿,終是過眼雲煙,仕途險惡,如同泥淖陷坑,這些又有哪般好。你二人雖因科考受累,不得施展志向,但若是習我墨門之術,他日發揚光大,未必便不能青史垂名。”
之前看廣世以針作畫,徐唐二人已是大感神奇,此時聽他說出這番話,更是心潮澎湃,神嚮往之,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就要叩拜認師。
廣世抬手將他們攔住,低聲說:“且慢,還有一事要與你等言明,須得應了我,纔可作數。”言罷,從牀下抱出一隻古舊的紅木小匣,打開後,裏面是兩本薄薄的藍色線裝書冊,裝幀完全一致,封皮都寫着“墨文堂集”四字。
廣世一手抓起一本,分別交予唐、徐二人,並再三告誡,“此乃墨門修藝之法,分爲上下兩冊。代代相傳,修上冊者不可習下冊,修下冊者不可習上冊。你二人需時時謹記,切不可貪圖一觀,更不可執性修習,否則禍患無窮。”
徐經捧着書冊,不住點頭稱是,隨手翻了幾頁,紙張單薄,上面密密麻麻,盡是蠅頭小字,又夾雜着很多奇異圖形,略加品讀,所載內容奇絕精深,無可言述。他頗感好奇,問道:“恩師,敢問您所學是哪一冊?”
廣世搖頭不答,只說:“日後你們修習,自然便會明白其中奧妙玄機之所在。”
兩人認爲廣世在賣關子,也不以爲意,同時應允下來,又行了跪拜之禮,各自將書冊揣入懷中。
廣世取出一根極細的小針,讓他們伸出左手拇指,蘸上紅彩,輕輕點刺。唐寅是一個六字,徐經是一個西字。擦抹之後,紅字鮮明,如同刻印,片刻,便逐漸消失褪去。
見兩人面露疑惑,廣世撫須微笑,告訴他們,當今世上共存四大奇門,分別爲鍵、絡、格、墨,是四種不同異能手段。六西二字代表着墨門至高境界,與鍵門天境、絡門聯意和格門通替,同爲當世四大奇門的關鍵所在,從古至今,鮮有門人可以窺得天機。你二人暗合墨術之六西法門,算是有緣人,我剛纔便是用內文刻法,將這兩個字刻入彼此體內,從此便是墨門嫡傳弟子,即日功成之後,是否能發現其中奧祕,就看個人的資質造化了。
說過這些,廣世又仔細叮囑兩人修習時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後就盤腿坐於禪牀上,不停地撫須點頭,面露欣慰,口中反覆低聲念着:“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說到最後,聲音漸趨低微,直至垂頭不語,竟然就此圓寂了。
待廣世的遺體焚化,唐寅、徐經黯然離開六和塔院。此時的唐伯虎已隱隱猜出,自己指甲內的這個六字,應該代表着六和塔的名稱含義。但是徐經卻滿心疑惑,怎麼也猜不出爲何要給他雕刻上一個西字,難不成是指西湖的西。
隨後幾年,兩人遊遍名山大川,途中不斷鑽研各自手中的《墨文堂集》。或許因爲天資差別,唐伯虎逐漸掌握了高深的文身刻形手藝,又觸類旁通,施展在繪畫中,終成冠絕千古的大畫家。但徐經卻始終無法深入一步,悵惘之餘,便說只能傳給後代了。
由於同爲墨門傳人,彼此又是莫逆之交,兩人在臨別時曾擊掌約定,待子女年長時要結爲秦晉之好,且永世通婚。後代子嗣指甲內部,均要以內文刻法,寫入六西二字,一是爲紀念這份交情,二是爲叮囑子女,時刻不忘廣世禪師遺訓,務必要參悟透這兩冊《墨文堂集》中蘊含的奧祕。
唐寅回到蘇州老家後,整日閉門謝客,全心鑽研文身刻形之法,更是感到其中所記載的學問高深至極。可由於身無長技,因此搞得家道敗落,最後迫於生計,只得靠賣畫爲生。
明正德九年,江西寧王朱宸濠突然派人來到蘇州,到處徵聘賢者名士。當時唐寅已經四十五歲,受生計所迫,又不甘於終生埋沒市井,便抱着美好的政治願意,乘船趕赴南昌,並得到了寧王的熱情款待。
一段時日後,唐寅慢慢發現,寧王平時豢養大量江湖人士,又不斷徵集內衛軍,在鄉里欺壓百姓,對上密謀造反,才知自己處境不妙,可又不敢提出辭呈。思來想去,他只好裝瘋賣傻,赤身裸體,沿街亂跑,又胡亂罵人。朱宸濠對此極爲不滿,覺得“孰謂唐生賢,真一狂生耳”,便放他回到蘇州。
五年後,也就是正德十四年,寧王果然起兵造反,但很快就被王守仁平定。唐寅雖然逃脫了殺身之禍,但也引起不少麻煩,被認作黨徒投進大牢。幸得掃平叛亂的王守仁從中斡旋,才得以脫身。此時,回想起廣世圓寂前曾說的那番話,唐寅羞愧不已,看來自己還是沒有領會恩師所言之深意,至此轉而信投佛教。他平日誦經參禪之餘,不斷地撫摸指甲上那個小小的六字,苦苦思索。時間久了,深有所感,從此便自號“六如居士”。
又過了幾年,唐寅眼見女兒桃笙年歲漸大,想到當年與徐經之約,便隻身趕往江陰,尋至徐家提親。不承想,徐經曾聞唐伯虎發瘋,後來又不知其下落,已讓兩個兒子另娶了別家女兒。
面對此等尷尬局面,唐伯虎悽然大笑三聲,仰天嘆道:“墨門六西,生生世世,難以參悟透了。”說罷,他猛地轉過身,踉蹌着走遠,哭泣聲卻隨風傳來。
見故友落淚而去,徐經羞愧難當,幾次抬手欲要呼喚,但還是強行忍住,大錯已然鑄成,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那天深夜,唐伯虎將往事一一說給女兒桃笙,直聽得桃笙坐立不安,神魂飄蕩,怔怔地望着父親,一時不敢相信這些都是真的。
講到最後,唐伯虎老淚縱橫,欷歔不已。緩了很久,唐伯虎擦乾淚水,慢慢合上黃錦包裹,繫好紅繩,拍着女兒的手背,說道:“這本書雖然成就了爲父畫業之功,但時至今日,卻始終無法參透那六西二字的含義。現下你與徐經之子都另有歸處,恐怕以後也不會有人得知了。”
頓了頓,他臉上露出濃濃的悲傷,又說:“徐經因科考誤我一生功名,但是又因爲他,爲父得知了另一個大境界,也不算虧得。當年爲父與他的盟約,仍作數。你將來的子嗣,指甲中務必要刻進六西二字。爲父就算此時立刻死去,也能閉眼了。”
桃笙淚流滿臉,急忙跪倒在地,“父親說的哪裏話,父親說的哪裏話。”
唐伯虎待她哭了一會兒,輕輕捧起包裹,交到桃笙手中,說:“你能做到這些,便是對我好,我便心中歡喜。”
桃笙默默聽着,眼淚撲簌簌地落在包袱上,雙手發抖,接過來打開包袱,裏面是一本薄薄的藍皮線裝書,殘破不堪,封皮上寫着四個白色楷體字“墨文堂集”。翻開來,第一頁寫着“非我唐門子嗣不得擅啓”。筆畫飄逸,果然是父親的手筆,桃笙嗚咽道,“父親訓示,孩兒絕不敢忘。但孩兒有一事不解,既然孩兒已嫁作他人婦,六字可算傳承衣鉢,卻爲何還要雕刻西字呢?”
唐伯虎長長地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抬頭仰望遠天一輪明月,月光在他身上籠罩了一層淡淡的光輝。許久,唐伯虎頭也不回,只是愴然說道:“刻上吧,這六西之境總不能經我之手斷絕,也算是爲父對廣世恩師的一個承諾。”
隨後,唐伯虎又爲桃笙詳細解說修習時應該注意的關鍵要領。直至天色濛濛見亮,父女二人才各自睡下。
第二日早上,桃花塢鼓樂齊鳴,賓客盈門,桃笙含淚拜別父親,被一頂花橋接走,遠嫁去了王家。此後不出半年,唐伯虎痼疾發作,醫治不及,撒手人寰,一代墨門宗師至此結束了自己傳奇的一生。
桃笙成婚後,對父親的囑託念念不忘,於閨房繡樓內,暗自修習《墨文堂集》,數年之間,竟然成了一個深藏絕藝而不世出的女文身師。她牢記父親囑託,不但將絕藝傳給子孫後代,又讓他們繼承唐姓,指甲內部一律刻有六西二字。
明朝末年,烽煙四起,民不聊生,爲避戰亂殃及,桃笙一脈舉家遷往盛京,也就是如今的瀋陽市。此後綿延發展,能人輩出,終成墨門北系。其中以清朝咸豐年間的唐雨林最爲出名,關外人送綽號“唐一針”,據說曾爲景德鎮恭祝慈禧太後壽誕特製的龍穿花紋高足杯琢刻龍紋,爲刻形之作的絕佳上品。時至今日,唐家雖然人丁不旺,僅由一個唐雅琪獨立支撐,卻也是遠近馳名。只不過他們爲唐伯虎後裔,就無人得知了。
至於徐經一脈,則始終居住在南方,或許當時的徐經修習不得法,後輩也沒見出過多少高手,族人都深以爲憾。到了明萬曆年間,徐家長子徐有勉天資聰慧,掌握了一定的文身刻形手藝,但仍舊無法繼續精進,便將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給他取名弘祖,字振之,其心意就此立現。
徐弘祖自幼受父親薰陶,早已萌生振興墨門南系的夙願,從二十二歲開始到五十六歲去世,遊歷九州五嶽,於途中努力鑽研家傳的那冊《墨文堂集》。功夫不負苦心人,終於有所領悟,成了一位可與唐家並駕齊驅的大文身師。因其行跡飄忽,猶如流霞,又自號霞客。他就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地理學家、旅行家和探險家——徐霞客。
歷史在那天,在那個漆黑如墨的塔層內,被完完全全徹底地顛覆了,顛覆者竟然還是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女孩。
聽小唐說完種種往事,我和老穆呆呆地看着她,心中無比驚駭,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墨門發展歷史竟是如此。尤其,不但唐伯虎,竟然連那徐霞客,都是墨門傳人。
老穆突然叫了聲不對,說他以前去過六和塔,塔上偶數六層封閉,奇數七層分別與塔身相通,塔芯裏面是螺旋式階梯,從底層盤旋直達頂層,全塔形成七明六暗的格局。可按照小唐的說法,當年廣世禪師帶着唐伯虎和徐經,曾在偶數層做了停留,與現實情況根本不符。
這時我也猛然想到,當年我和羅遠征新婚蜜月旅行就在蘇杭,也曾登過六和塔,我記得清清楚楚,六和塔確實是偶數層封閉。講解員似乎說過,這六層是在清朝重建時封上的。不過具體內情,當時光顧着遊玩,就記不清楚了。
我和老穆疑惑萬分,同時看向小唐,只等她做出解釋。小唐輕輕搖頭,低低地說:“我也不知道。”
聽她這麼說,老穆沉默不語,使勁摸着鬍子,似乎在思考着什麼。我暗暗歎口氣,既然都是外八內六的結構,看來那座六和塔也有些問題,等我們出去後,沒準也要遊上一番,探個明白。
(六和塔封閉之謎,涉及光緒年間一件大事,與慈禧有關,又和楚輕蘭上輩有些聯繫。主持重修者,是前兵部右侍郎朱智,此人也是一個關鍵,獨立籌資修建六和塔,並耗時多年,最後突然決定封閉偶數六層。)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回頭看着小唐,說:“廣世禪師口中的四大奇門,其中鍵門是開鎖、墨門是文身,這我都已經知道了,那絡門和格門又是什麼呢?”
小唐想了想,說:“鍵門我小時候就聽過,但也是通過認識蘭蘭姐,才第一次看到真正傳人。至於那兩門究竟是啥,我不知道。不過,我估計他們的手藝,也不會比我和蘭蘭姐差,要不然咋能同時列爲四大奇門呢?”
我點了點頭,心中波瀾起伏,感慨無限,中國古老手藝複雜神奇,通過小唐就可見一斑。再想到絡門聯意、格門通替那兩種至高境界,也不知道與鍵門天境和墨門六西會有什麼區別與聯繫呢?
小唐的敘述足足持續了三個小時,講到最後,明顯有些支撐不住,手捂嘴巴,接連打了幾個哈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老穆拍拍我倆的肩膀,說:“行了,小唐的身世大家都知道了,你們趕緊去睡覺,等養足了精神,咱們還得繼續向下深入。”
我脫去外衣,給熟睡的小唐蓋好,在她旁邊慢慢躺下。雖然身子極端乏累,卻根本無法入睡,腦中恍恍惚惚,始終沉浸在小唐的敘說中難以自拔。
我頭枕雙臂,不錯神地盯着頭頂的黑暗,胡思亂想着。小唐雖然解釋了很多,卻留給我更多的迷惑,真正的歷史爲何與我所知所學完全不同,還有舅舅的人皮戰士與那兩塊紅木龍板,似乎一切的祕密都隱藏在另一種歷史中。
想着想着,我逐漸進入深度睡眠狀態。睡夢中,我看到了許許多多的人,他們一個個走到我面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一個都不認識,臉孔鮮活,口脣嚅動,好像在說着什麼,卻又聽不到任何聲音。或許那就是我潛意識中的廣世、唐伯虎、徐經、桃苼和徐霞客等人吧。
這一覺一睡就是十多個小時,要不是老穆將我們搖醒,恐怕還能再睡上一個來回。
醒來後,我們都覺得精力充沛,渾身有勁,只是肚子餓得厲害。翻出壓縮餅乾,一頓風捲殘雲,覺得世間任何美味也不過如此。
能量補充完,我們走到生息木塔柱前,盯着那六枚細小的針孔,手裏各捏兩根刺針,準備馬上開啓進入。
老穆一再告誡我們,無論六道哪個打開,開合時間必然極爲短暫,眼下登山索已經用光,他會先迅速下到底部,讓我們要緊跟着進去,省得六道閉合,大家再次走失。
我和小唐點頭答應,分別操縱兩根刺針,慢慢插入生息木。
一陣強烈的顫動過後,塔壁前方的六具太極圖慢慢旋開,我們急忙跑到跟前。老穆隨便選了一道進去,我用手腳快速地撐着內壁,也跟着跳了下去。老穆把我牢牢抱住,在地上滾了幾圈,卸去下墜的力道。起身後,我們又合力接住小唐,然後互相靠在一起,立刻打開手電向周圍照去。
這層塔身與上面毫無區別,六面牆壁兩兩相對,上面卻是我之前看過的那三種古怪生物,原來剛巧又落進畜生道內。
沒等我說話,小唐突然輕呼一聲,快步走過去,幾乎將頭貼在上面,仔細端詳着第一幅壁畫。看到最後,她脫口而出道:“呀,這是五蟲中的六鱗、六羽、六毛。”
當年唐伯虎和徐經,雖然各自修習《墨文堂集》的上下冊,但也曾彼此借閱過,兩冊開篇都是同一句話:“天地神鬼人,蠃鱗毛昆羽,五仙五蟲皆爲周天之物。墨門並分文身刻形,然則無所不包,無所不容。假以時日,窮力竭能,則進六西化境。”大概是說,這世界上的任何有形有體的東西,都可以在上面施展文身刻形術,努力修習到最後,就能進入六西那種至高境界。
至於書中所說的那句“蠃鱗毛昆羽,五仙五蟲”,其中羽蟲指禽類;毛蟲指獸類;昆蟲指有甲殼的蟲類及水族,如海螺、螃蟹、龜等;鱗蟲指魚類及蜥蜴、蛇等身體有鱗的動物,還包括有翅的昆蟲;蠃蟲也作倮蟲,即無毛覆蓋的意思,指人類及蛙、蚯蚓等。以上合稱五蟲,是古人對生物的最原始認識。至於五仙,就是天地神人鬼。
五蟲中的“鱗、羽、毛”三蟲,又被六道中的畜生道涵蓋其中。更以六鱗、六羽、六毛爲尊,說的是三種很奇怪的動物,同時兼具六種同屬生物的特徵,但又獨自成形,分別叫做“三界六不像”。
我聽後一陣訝然,一來是這些東西聞所未聞,二來是看小唐年紀不大,怎麼知道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學問。
小唐笑了笑,說:“這些都在《墨文堂集》識物篇裏記載得明明白白,我不過是照着書背,有什麼厲害的。”
我慢慢點頭,看着那些所謂的“三界六不像”,心裏亂糟糟的,感覺自己突然穿越時空,回到了洪荒年代,這些停留在傳說中的生物,今天竟然都被我看到了。
一時間,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默默地站在黑暗中,呼吸漸漸變得急促,似乎都被眼前所見震懾住了。
許久,小唐取出一根文針,快步走上前,輕輕挑撥着那條巨大怪魚的鱗片。密密的橢圓形鱗片依次泛起,嘩啦啦、嘩啦啦,聲音清脆悅耳。當行到一隻烏黑圓潤的魚眼處,小唐微微用力,噗嗤一聲,針尖一刺即入,破口中立刻滲出一股黃綠色的黏稠液體,沿着牆壁緩緩流下,濃重的魚腥氣頓時擴散開來。
我抽了抽鼻子,感覺很像鮮魚的味道,和走進海鮮市場差不多,難道魚是活的?我猛地晃了晃腦袋,真是異想天開,但那些魚腥味又該如何解釋呢?
老穆伸出手,用指頭捻起一些汁液,搓了搓,放在鼻前一聞,眼睛一下瞪圓了,扭頭疑惑地看着小唐。
小唐冷着臉,搖了搖頭,說:“等我再看看。”她慢慢轉到那隻所謂六羽蟲的怪鳥前,伸手輕捋,翎羽蓬鬆,微微搖晃。用針尖插進尖尖的鳥嘴,稍稍使力,咔噠一聲,鳥嘴上下開啓,一條滑膩膩的粉紅小舌慢慢垂了下來,表面隱隱有水潤痕跡。再用文針插入那頭六毛怪獸體內,拔出後,針尖沾有少許紅色液體,傷口部位也滲出一些,怎麼看怎麼像血。
我感到脖頸子發硬,生出一種難以言表的驚恐,難道這三種怪獸真是現實存在的,死後被封在牆壁上這麼多年。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爲什麼體液不幹,血色新鮮,難道它們還活着?莫非舅舅口中的他們,並不是說人類,而是它們?
想到這裏,我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呆呆地望着那些怪獸,身子逐漸發冷,耳中也無端傳來怪聲,似乎聽到一種詭異的鳥獸嘶鳴,在空蕩的塔層內,慢慢迴盪着。
眼前這一切根本無法理解,我只得將希望寄託於小唐,“妹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這三個動物有毛有肉,就差能動了,你確定都不是真的嗎?”
小唐皺了皺眉,轉身走到生息木前,輕輕地撫摸着,又抬頭望着塔頂,眯起眼睛,思索一會兒,說:“肯定不是活的,要是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利用生息木的潤活養生效力保持住的。”
原來,生息木分有六枝六脈,極其龐大,被封在塔層結合部位,枝丫樹葉曲折之後,又分六面垂下,盤繞充堵在塔壁中,潤養那三種死去的生物,可以確保多年不腐。
這種解釋雖然看似合理,但仍舊不能讓我徹底信服,尤其是那三種生物太過逼真,毛羽俱全,有血有肉,宛如活物,爲什麼以前從未見過。
小唐伸出手,從六羽蟲身上拔下一根紅白相間的尾翎,在掌心捻了幾下,小聲說:“蠃鱗毛昆羽,六蠃、六鱗、六毛、六昆、六羽又叫尊蟲,可怎麼說也是傳說,從未有人親眼見過,我也搞不清楚啊。”
說着,她走到六毛蟲前,用手指去撥弄那些黑色短毛,低頭仔細搜尋,眼睛一眨不眨,十分專注。過了半天,她突然說:“也許,它們都是利用拼皮術造出來的。”
文身之術專指在人物鳥獸體表行鍼刺畫,皮子作爲重要的載體,其中又有截皮、拼皮之說。截皮是單獨取下一塊皮子,運針在上面刺畫。拼皮一般都是刺畫大型花案前,將小塊皮子拼接對位,利用文針的衝、壓、點、劃、撥等特殊技法,匯聚做成一大塊。手藝高明的文身師,足以令整體看似嚴絲合縫,再配上花形油墨掩蓋,達到渾然一體的程度。眼前這隻六毛蟲,頭部、身體及各肢體之間都有一條淡淡的接縫,明顯就是拼出來的。
我聽得膽戰心驚,這簡直就是現代醫學中的器官移植嘛,古代人怎麼會掌握這種技術。又想到舅舅後背那個頭像,徐萬里當日明明看到,舅舅卻始終不承認,後來又莫名消失了,是否就是拼皮術的結果呢?
聽我提出如此疑問,小唐微微搖頭,說:“肖姐姐,記得宋月婉那個九竅堂嗎?墨門中不光有九禁之說,還有活禁之說。拼皮術只能在死物身上施展,活物是萬萬不行的,那屬於通天的大不敬,是要遭天打雷劈的。還有,拼皮術施展後,皮下肌肉、血脈和骨骼都難以對位,也就是蒙個大皮罩子罷了。至於你舅舅那塊人皮,我真是想不透,等咱們出去,我親眼看看再說吧。”
沒等我答話,老穆一指牆壁,接口說:“要不咱們把這幾個蟲子摳出來,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麼樣?”
小唐“啊”的一聲,突然大叫起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使勁朝老穆擺手,急急地說:“不行不行,尊蟲聖靈,不可褻瀆。要是脫離生息木枝葉的潤養,很快就會腐爛,絕對不能起出的。”
說完,小唐伸手理理頭髮,整整衣襟,給那三隻稍稍被她破壞的尊蟲跪下,嘴裏小聲唸叨着:“墨門唐宗雅琪失禮。”又彎腰砰砰地磕起頭來,神情虔誠而恭敬。聲音雖低,卻是全心全意的,到後來,已聽不到具體的言語,只聽到一句句祈求的聲音,是那麼懇摯,那麼熱切。
見她這般態度,如同一個忠實的信徒,想來那些所謂的尊蟲真是有些古怪,我和老穆更不好多說,也隨同拜了幾拜。當時我心裏暗想,給些人造的畜生磕頭,還真是有點意思。
我們商議之下,認爲這第四層也就如此了,就決定繼續往下走。由於已經知道地下塔層的基本結構,這次只是隨機選擇一具太極圖開啓進入。
落地後,我們打開手電,四處走動查看,果然與第一、三層構造相同,看來這第五層確爲一個新的六道出發點了。
依照前法,我們用刻針刺探生息木,打開六具太極圖。小唐走到人道前,說:“人走人道,咱們走老路,咱們還從這裏下吧。”
身子剛鑽進管道,我就覺得有些不太對,裏面有股微弱潮冷的氣流,竟是團團灰色,嗅之無味,好像溫泉的蒸汽,又類似濃霧,臉頰、衣服上迅速掛滿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流。
正合計着,噗的一聲,又噴出一團灰色的霧氣,直接衝到了臉上。我猝不及防,伸手摸了摸臉,都是細微的顆粒。
大家對此十分詫異,老穆想了想,說:“深層地下蓄水層是指深度在地表之下1公裏左右的蓄水層,其蓄水量要比地表河湖總蓄水量大得多,目前探明的蓄水量已是地表水量的100倍。某些地下蓄水層甚至還存在着被封閉了幾百萬年的‘化石’水。”
雖然老穆的解釋合情合理,我卻依舊有些納悶,潮溼尚可理解,畢竟已經深入地下千兒八百米了,但這奇怪的霧氣,明顯帶有噴湧性質,就讓人有些費思量了。
穿越孔道落地後,滿眼盡是那種灰色濃霧,翻翻滾滾,將我們密密地包裹在裏面,如同置身於一個大澡堂,那種怪味對鼻黏膜非常的刺激,我剛吸了一口,就打了個噴嚏,趕緊用手掩住口鼻。突然我感覺有些頭暈,大概是這裏潮溼的空氣和古怪的味道讓我開始缺氧。
灰霧濃得嚇人,能見度很低,爲防止彼此走散,我們手握着手,手心溼溼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水。我靠着他們,舉起手電慢慢向周圍照去。雪亮的光柱切割滿室迷霧,所到之處立刻形成一片狹長的通透區域,霧氣中的顆粒到處飄逸,猶如一隻只極小的生物,在裏面盤旋飛舞着。
我用手撥了一下,霧氣簡直就是水,一撥之下竟然出現了肉眼看得見的氣流旋渦,那些顆粒則動得更快了,景象非常詭異。
我忽然想起,管道緊貼牆壁,上面會不會有壁畫呢,急忙轉身用手電去照。
由於光源匯聚,僅僅照出局部,我也只能看見白乎乎的一小塊,質地似乎非常細膩。
我微覺奇怪,牆怎麼是白的,就鬆開小唐的手,旋轉手電前端,讓光芒擴大,想看清楚一些。
隨着受光面陡然增加,我猛然看到一張慘白的人臉,正睜着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當時相距不過半米,根本就沒看清是男是女,但如此近的距離,莫名出現了一張人臉,完全是無法想象的事情。我頭皮一炸,眼前幾乎一黑,咣噹一聲扔掉手電,噔噔噔向後退了好幾步,用手捂着胸口,心臟劇烈跳動,手都快按不住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氣。
老穆和小唐急忙湊過來,拉住我的胳膊,問我怎麼了。我哆嗦着指向牆壁,出口的聲音都變了調,“有……有人……”
他們臉色一變,同時回頭用手電去照,頓時渾身一抖,小唐尖叫一聲,跑在我後面,牢牢地扣住我的腰。老穆哼了哼,一步躥到我身前,飛速地拔出匕首,反手握住刀柄,鋒刃朝外,微微下蹲,全神戒備着。
他整個身體擋住了我的視線,讓我看不到前面到底有什麼。不過,我發現他肩頭劇烈顫抖一下,口中傳出咯咯的咬牙聲,似乎心情受到了巨大的波動。
一時間,我們誰也不說話,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四下非常安靜,手電光凝固於身前,除了老穆的咬牙聲,彷彿又能聽到彼此咚咚的心跳。
這種狀態持續了十幾秒,我幾乎快憋瘋了,輕輕叫了聲:“穆哥。”老穆身子一晃,慢慢轉回頭,面如死灰,啞着嗓子說:“這不是人。”
我張了張嘴,好幾秒後,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可不對啊,我分明看到一張臉,而且肯定是一張人臉,怎麼……突然,我的心重重一沉,不是人,難道是……
看我神情不對,老穆搖了搖頭,向旁邊移開身體,又用手電去照。我戰戰兢兢地向前一看,立刻呆住了。該怎麼說呢,那東西確實很難被稱作人,即便是人,也不是一個人,而是半個人。
就見黑漆漆的牆壁上,嚴絲合縫地鑲嵌着半個*的軀體,整體埋在裏面,面孔相對凸出,雖然看不見頭髮,但喉部平坦,*聳立,顯然是個女子,卻怎麼都看不出具體的年歲。她大睜着雙眼,眼珠水潤,微微閃光,幾乎就是活人,但表情異常奇特,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黑白分明,反差強烈,好像一幅黑白撕紙畫,有種令人窒息的異樣美感。
我隨即想起之前看過的三尊蟲,也是這般形式,難道還是利用拼皮術造出來的?這種自我暗示確實管用,我立刻覺得不那麼怕了,心跳也慢慢平緩下來。
我拉起小唐的手,壯着膽子走上前,慢慢探出食指,去觸摸她的臉。雖然觸手冰冷,但是綿軟而富有彈性,和摸到人類軀體一模一樣。用手電一照,皮膚上的褶皺、汗毛,甚至色痣都清晰可見。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竟然產生一種眼球在追隨我的錯覺,和舅舅的人皮畫一樣。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雖然我明知道她是死人,但她的那張臉卻充滿生氣完全與活人無異。
我回頭看了老穆一眼,他低低嘟囔幾句,突然說:“這東西我以前見過。”與此同時,他使勁摸着鬍子,手指向裏按壓,指甲上的紅潤迅速褪去,逐漸發白變青,臉上露出悲痛憤怒的神色。
與老穆相識這麼久,他一貫處變不驚,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產生如此大的情緒變化。然而更讓我不解的是,他怎麼可能見過這半截女子。面對我的追問,他卻閉口不答,只是咬牙切齒地死死盯着牆壁。
我暗自納悶,轉頭看向小唐,她和老穆一樣,也着迷似的望着,眼中透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光芒,顯然對此也並不陌生。我更是疑惑重重,輕輕推了她一下,“妹子,這是拼出來的嗎?”小唐立即神經質地回頭,嘴角抽動幾下,顫抖着說:“不,不,這……就是一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