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章
頹然的放下手, 肩胛處的傷口傳來一陣陣痛楚。
原本蘇婉之刺的並不深, 但未及時止血又加上逞強強行拔出傷口上的刀,致使姬恪肩膀上的傷越加嚴重,勉力支持住身體也不過是強弩之末。
其徐衝進來時, 驚得差點絆倒在地。
蜿蜒的血液染紅了整隻手臂,順着指尖一點點滴落在地面, 姬恪的面容慘白駭人,幾無人色。
嚇的其徐連連叫道:“公子, 公子……”
姬恪並未應聲, 煞白着一張臉,面沉如水,一動不動望着遠處, 似在沉思, 又似在神遊,對自己身上淋漓鮮血渾無所覺。
見此, 其徐心中更是驚懼, 顧不上禮儀伸手探了探姬恪的脈。
還未搭上,姬恪已緩緩抽出手,轉頭平靜看向其徐,音色裏微有些孱弱:“我沒事,替我包紮罷。”
其徐忙想出門找大夫來包紮, 一隻腳剛踏出門,只聽身後“砰”一聲重響。
再回頭看,姬恪已然倒在榻上, 髮絲散亂,鮮血浸染,而人,也已神智不醒。
待姬恪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疲累的連眼皮也沉沉墜墜,再抬不起。
傷口處仍然隱隱作痛,只是大約上藥包紮過,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姬恪試圖坐起,才發現身體無力到竟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
驚詫之後,姬恪只得在心中苦笑。
這次倒是當真什麼也再做不了了,無論是皇位還是……蘇婉之。
他已經出來了不短的日子,明都內究竟如何,他一概不知,更別提謀劃籌措,這個先機若爲姬止或者姬躍搶先,那等着他的絕不會是什麼好下場……
現今,卻是無能無力。
姬恪卻突然間覺得輕鬆了起來,八年了,他活得太累了。
睜不開眼,卻能感覺到燭燈微弱的火光在眼皮前閃爍跳躍,宛如篝火。
幾乎是有些遲鈍的,姬恪意識到……已經,又入夜了麼?
那麼……蘇婉之已經成親了?
姬恪的眼眸前一片漆黑,辨不清任何事物,長久的寂靜與沉默後,纔有一絲絲的酸澀之意從胸口蔓延而上,透過四肢百骸,漸漸湧向身體的每一處。
混合着肩膀肺腑中的疼痛,逐漸麻木了身體痛覺,似乎永無盡頭。
在作爲謝宇的時候,他可以肆無忌憚的攬住蘇婉之,要求她不要嫁給計蒙。
可是如今,他根本沒有那個資格。
是不是在失去後纔會覺得珍貴,千金易得,人心難求。
也許再給他一次機會回到以前,他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談不上後悔或是悔恨,那是已經深入骨髓了的性格,趨利避害,只是如今的心痛卻也是真的,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日會在乎一個那樣的女子,但當一切已成定局,連他自己也無法掙脫違背自己的心。
是從什麼時候起呢?
連自己也未曾察覺,還真當自己的心是鐵石做的,當一顆真心全無防備呈現在眼前的時候,自己的心湖到底是被攪亂了一池春水。
然而,攪亂春水的人已經被他一手設計推遠,以致到了別人的懷抱中,無可挽回。
原本已經麻木的內心在這一刻無法抑制的抽痛了起來,緩慢的無可控制的。
若不是他現在根本動彈不得,只怕得即刻按住心肺。
忍耐着漫長而持久的疼痛,姬恪在榻上不知躺了多久,忽然在耳畔聽見瑣碎的爭執聲。
……公子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不知何時會醒來何時又會……蘇小姐就不能先放下那些別的,先帶公子去回春谷治病麼?
……這與放不放下無關,我爲什麼要帶他去治病?
……蘇小姐真的能夠眼睜睜看着公子死?
……我是不能,可我也不想救他。
……爲什麼?若是蘇小姐真能狠得下心,那爲何此時會在這裏?
那些聲音似遠還近,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聲音依舊在繼續,卻彷彿轉換了什麼。
……蘇婉之,既然我帶你到了這裏,那若你想帶他治病我不攔你。
……這話……你是不是又要來什麼如果我離開這裏一步,你就算我叛門……
……這次不會。你沒有辜負我的信任,所以……我也給你一次信任,你帶他去治病,治好了再回祁山。
……可是,計蒙……萬一治不好,萬一我回不來呢?
……那就當是我倒黴。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答應……
……蘇婉之,你去照照鏡子……從你那天回來以後,你臉上的表情就像個行屍走肉,還有半分蘇婉之的樣子麼?
……對不起……
……別抱了,擦擦眼睛,去看看他死了沒。
斷斷續續的話並不連貫,只能聽見隻言片語。
姬恪能感覺到有人靠近他,能聽見很輕微的哽咽聲,能聞到一陣淡淡的屬於女子的熟悉氣息,卻怎麼也夠不到。
衣衫摩擦,是緊緊擁抱的聲音。
直覺告訴他,那是蘇婉之和計蒙。
胸腔中的心房像是又沉了一層,沉痛到再無所覺,外界的一切越發遠去,像是被隔絕在另外一個世界。
一個只有他自己的世界。
安逸,寂靜,沒有權謀,沒有責任,沒有需要肩負的仇恨,也沒有……愛。
在那個世界裏,他安靜的翻閱曾經短暫的美好回憶。
和母妃呆在霜華殿裏的時光。
母妃教他讀書習字,替他念那些名山大川的地理志,用筆墨描繪壯麗恢宏的山河,將一切美好鋪襯在他的面前。母妃還會抱着他唱那些動人的歌謠,聲音溫柔婉轉,一遍一遍在耳邊迴盪,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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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防姬恪重病昏厥之事泄露,輕裝簡行,上路的只有四人。
姬恪,其徐,蘇星和蘇婉之。
蘇婉之原本是不願的,但到底還是狠不下心,姬恪雖然過分,但至今所爲也罪不至死,更何況,姬恪會病到如此下場,或多或少,和她脫不開干係,看見姬恪躺在牀上虛弱的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毫無知覺的模樣,她終究還是心軟。
好在,姬恪一直昏迷未曾清醒,自己的所作所爲他也並不知道。
在心中打定主意,送姬恪到回春谷,救活了姬恪,趁着姬恪清醒之前她便走,至少那時候她不再會爲姬恪的事情憂心,姬恪願回去謀取他的皇位便謀取,她老老實實回祁山過她的小日子,陽關道獨木橋,老死不相往來。
雖說她讓姬恪發了誓,但倘若姬恪即位,那樣的誓言這個騙子怎麼會信守,若幹年後,姬恪娶妻生子,那就真的再無瓜葛了。
這麼想着,蘇婉之卻絲毫未考慮過萬一姬恪救不活該怎麼辦。
爲防再出事,一路上三人都是低調行事,除了馬車內爲怕顛簸鋪了厚厚數層絨絮,讓姬恪躺得極盡舒適,其餘穿着衣飾皆是常人打扮。
回春谷在齊州,然而偌大的齊州,即便有了大略地圖要找到一個小谷又談何容易。
到了齊州屬地,爲怕將事情鬧大,其徐並沒有告訴齊州郡守,只是在城中定下兩間小客棧,將姬恪安置下,又讓蘇婉之蘇星看着姬恪,之後其徐便拿着計蒙給的地圖,獨自摸索位置。
趕路趕的頗爲小心,生怕姬恪在路上就一命嗚呼。
此時雖然姬恪還未清醒,但至少呼吸尚在,蘇婉之也放下一顆心,靠坐在客棧房間內的太師椅上,神情有些複雜的看着躺在牀上的姬恪。
蘇星下去張羅喫食,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只餘蘇婉之輕緩的呼吸聲。
她抬手倒了八仙桌上的茶水,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滋味堪堪可入口,也顧不上其他許多,喝了兩口壓壓驚後,蘇婉之又另取了杯子倒茶,握着茶杯走到牀邊,手指粗魯的夾開姬恪的嘴,將茶水灌進姬恪已經有些乾裂的嘴脣中。
明明只是想喂水,卻還是不自覺地下點狠手。
因爲這幾天趕路小心,姬恪的病情沒有嚴重的樣子,但也好不到哪裏去,許是失血過多,臉色依然慘白,昏迷的症狀也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
將茶杯放到一邊,蘇婉之垂頭看了看姬恪。
此時,已經湧上心頭的第一感覺已經不再是姬恪的臉有多好看多好看,而是……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婉之忘不掉姬恪血染白衣向後仰倒,笑讓她刺他的時的神情。
什麼也不在乎,甚至於他自己的生死。
在痛恨眼前人的同時,她同樣覺得心疼,到底還有什麼是能讓姬恪在乎的。
正想着,門外忽然一陣嘈雜。
蘇婉之拉下簾子,掩蓋住姬恪,起身開門,樓下客棧的大堂此時圍滿了官兵。
齊州本地的官兵,應當算是姬恪家的兵了,蘇婉之倒也不畏懼,不過……她也大概明白姬恪此次跑出來絕對是偷跑出來,若被發現,事情鬧大,並不是好事。
一念及次,樓下已有大嗓門的官兵揚着副畫像嚷嚷:“我們奉了齊州司馬之名,前來捉拿朝廷要犯,客棧裏所有的賓客都給我出來,出來,讓我們對着畫像一個個檢查!”
聞聲,蘇婉之心裏一緊,姬恪這個模樣要怎麼出來……她倒不擔心姬恪被認出,畢竟姬恪到底還是個皇親貴胄,普通衙役怎麼可能認得他。
對策還未想出,蘇婉之的目光突然膠着在那副畫像上。
畫像上是個年輕公子,一身白衣溫文爾雅,煞是眼熟。
蘇婉之禁不住心裏一咯噔,這……這有沒有搞錯啊,這不是姬恪麼!他自家的兵怎麼把他當朝廷要犯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