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章
齊王府。
其徐推門而入, 語氣裏難得的有些急切:“公子。”
大門敞開, 風霎時灌進。
案頭上的紙頁被微風翻動,如飛揚起的衣角般翩躚而動,冷風一激, 姬恪難耐的掩脣咳嗽。
待其徐合上門,姬恪扯開手, 用鎮紙壓住紙頁,淡聲問:“什麼事?”
“蘇小姐……因替身死去之事入獄, 恰遇黑風寨劫獄, 便跟着上了黑風寨。”
姬恪倏地抬眸:“黑風寨,那個……很棘手的?”
“正是。”其徐不假思索答。
黑風寨距離齊州不遠,佔山爲寇胡作非爲, 本着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的念頭, 姬恪盯起這座山寨已有不短的時日,遲遲未動手的原因一則因此山寨更建早於姬恪赴齊州, 根基深厚, 想連根拔起定要耗費大力氣,二則黑風寨阻隔着齊州與明都,若交惡,必然是翻大動作,那時他尚在韜光養晦之際, 貿然動手反會惹來猜忌,雖埋伏了人手,卻仍是隱而不發。
若有所思了片刻, 姬恪問:“那她……有事麼?”
“最新傳來的消息是,蘇小姐與黑風寨寨主夫人青宛交惡,卻不知後頭又如何了。”
寨主夫人……姬恪想起了諜報上的訊息。
青宛,比黑風寨主小了足十二歲,年輕美貌,卻極有手段心機,分管寨中一幹雜事,嗜好笑裏藏刀,爲人眥睚必報。
“在黑風寨附近的人手有多少?”
“約七百多,若急從齊州調派,少說能有兩千多,再緩一日,許能調到一萬以上。”
緩緩從椅子上站起,姬恪以指節叩擊桌面,似在計算什麼,而後問:“若我趕去黑風寨,一來一回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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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寨除了劫掠,也偶爾做些交易……這交易自不是普通的錢物交易,而是最爲人所不恥鬻人妻女的夥計,幾乎隔些日子就有被掠上山的女子被用麻袋一捆轉賣給人伢子,到時候再將人賣到遠些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既不會損害山寨的名聲亦能來錢,缺德是缺德了些,但到底也是樁一本萬利的好生意。
蘇婉之聽完對方的解釋,一時間有些不能反應。
未料到青宛竟然是想賣了她。
待對方說完,蘇婉之隨即並指如刀,起落間將人劈暈,她抬腿,四周盡皆是相似的草垛,卻不知該朝往哪去。
正怔愣時,有人腳步接近。
蘇婉之猛轉身,握緊白綾,斂息戒備等待出手。
“蘇小姐,沒事吧?”
是莫忘的聲音。
鬆開白綾,蘇婉之放下口氣,道:“我沒事。”
看到地上倒着的人,莫忘顯然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面無表情的掏出繩索,將四人死死綁起來,道:“蘇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快下去吧,仇是我的,我一人報便可。”
“你惦記的女子……可是叫青宛?”
莫忘霍然轉頭:“你怎麼知道?”
竟然真的是……
蘇婉之不知是該遺憾還是嘆息:“我見過她,莫忘師兄,她真的是你說的女子麼?爲何我覺得她並不如你描述的善良……你知不知道,今晚便是她叫我去,意圖是將我賣給……”
“不可能!小宛她不會是這樣的人!”
莫忘緊緊盯着蘇婉之,緊抿着脣。
恍惚間,蘇婉之似乎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別人哪怕只是說姬恪一句不好,被她聽見,都會覺得很不舒服,下意識的選擇相信姬恪,甚至到了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固執地步。
如她,莫忘這究竟是不敢相信,還是在自欺欺人……
在心裏嘆了口氣,蘇婉之漫聲道:“你若是不信,那我先去見她,你在外面聽着。”
莫忘認得路,帶着蘇婉之很輕易找到了青宛的院子。
那院子較其他都要顯得貴氣些,高屋建瓴,檐角飛揚,紅木門緊閉,琉璃瓦被外頭的燈火一朝,盈盈潤潤,就連外頭的牆面都粉塗的嚴實。
指點完蘇婉之,莫忘御起輕功躲到一旁,蘇婉之外表不過是個文弱女子,其他人只當她是青宛的侍女,倒也未留意。
敲了敲門,是個丫頭開的,略疑惑打量她。
卻是青宛的聲音先傳了出來:“外頭是誰?”
“是我,不是青夫人叫我過來的麼?”
青宛扭着腰走出,見蘇婉之,忍不住問:“叫你來的人呢?”
“叫完我,他們不都走了……”
“走,他們怎麼敢走?”
“這不重要。”蘇婉之跨前一步,半條腿邁進了院中,嘴角勾起笑,淺淺淡淡,沒什麼溫度,“青夫人,不知道你認不認得一個故人?”
剎那,一向強勢的青宛竟被蘇婉之逼得不自覺倒退了一步,當下警惕道:“什麼故人?”
“小村莊,待產少婦,童養媳……還有,忘恩負義。”
蘇婉之說的極慢,幾乎是一字一頓,嘴角的笑容依舊淡淡譏誚。
每一個字落進青宛耳中都是如此熟悉。
“你在胡說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講什麼!”青宛心頭猛一跳,下意識辯駁。
“我說什麼……你其實知道。”
不可能!
青宛壓下心頭巨震,安慰自己,他們都死絕了,黑風寨主那個死老頭明明告訴自己已經全部處理乾淨了,眼前這個不知誰家的小姐不可能知道的!
不對,就算她知道瞭如何?
這是她青宛的地頭,殺一個死丫頭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她根本不用害怕!
這樣想着,她終於覺得好受了一些,維持住平日的冷靜,青宛輕揚朱脣道:“就算你知道又如何?反正今天你也要下去陪他們。”
“那就是說,他的一家的確是你叫人殺的?你爲了如今的榮華富貴勾結外人把生養自己的父母屠戮殆盡……青宛,你簡直……枉爲人,你難道都不會做噩夢的麼?”
噩夢……
青宛有一瞬間的恍惚,噩夢,怎麼可能不做噩夢,她只是不想嫁給那個沒用又粗鄙的種田漢,所以在採買被黑風寨擄去時,她選擇了順從黑風寨主,雖然那個死老頭又醜又老,可是他可以給她榮華富貴錦衣玉食。
但她也是真的未預料到那個死老頭在自己的養父母找上門來之時,會帶着兄弟血洗了那個農宅。
等知道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她不敢惹惱黑風寨主,只得一味順從,這份順從爲她贏得了山寨寨主夫人的位置,也讓她大權在握……
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她已經放不開了。
咬脣,青宛對蘇婉之冷笑:“什麼噩夢?那些都是他們咎由自取,想要絆着我的腳步阻止我飛黃騰達,更何況殺人的又不是我,這可和我沒有半點關係,你不要扯到我身上。好了,我不管你是爲了什麼而來,你的戲結束了,來……”
青宛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不知從何時起,有人藏在了她的身後。
若平日她定能發現,然而此刻心神不寧,竟然良久都未曾意識到。
此刻那人閃出,手指飛快的點在青宛的啞穴,同時揮掌擊暈侍候的丫頭。
深色常服,黝黑麪頰,正是莫忘。
莫忘看着青宛,脣蠕動了幾次方開口,聲音低沉喑啞:“小宛,真的是你做的,是你要人殺了我的父母……”那音色裏帶着濃濃的悲哀,黏稠而濃郁。
青宛被點了啞穴,自然回答不了。
而他等的也不是她的答案。
“居然真的是你,枉費我……”
莫忘看着她大笑,嗓子裏卻冒不出笑聲,像是哽在喉嚨中,發出難聽的嘶啞,似乎不知即將抒紆的情緒究竟該笑還是該哭,只是純然的發泄。
這一幕,何其的眼熟。
背叛,被最愛的人背叛、傷害,痛徹心扉……
蘇婉之於心不忍:“莫忘師兄,你沒事……”
莫忘卻似未聽見,一點一點斂起笑容,拔出刀架在青宛脖子上,已然無淚的眼眶紅起,像是有灼熱的火焰燃燒其中,一望便覺灼意逼人,冷冷道:“帶我去找你的寨主!”
未料莫忘竟真準備一人赴險,蘇婉之忙道:“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她剛邁出一步,身邊的莫忘手指飛掠,點在蘇婉之的穴道上。
微側頭,他的聲音瞬間冷硬到毫不留情:“蘇小姐,我已經通知大師兄救你下山,你就在這等着。剩下的事情你便不要管了,那是我的私事。”
說完,壓着青宛,他一步步朝着寨中走去。
接連的驚呼和震怒聲從莫忘所去的方向響起,然青宛正在他手中,無人敢輕舉妄動。
也因此,青宛的這座小院落無人管束,霎時空了下來。
蘇婉之一直保持着方纔的姿勢,未動一步。
她想跟去,但身體卻不受控制的定住,不知道自己沒有阻止莫忘獨自犯險這件事到底對不對,她只有安慰自己,那是莫忘想做的事情,即便阻止了,也不見得能成功,畢竟,他等這一天,太久了。
僵硬着身體,蘇婉之想,什麼時候,她也能有這麼一天。
無論愛恨仇怨,她都想和姬恪來一個了結。
灼燒,慘叫,殺戮的聲響鋪天蓋地而來,蘇婉之躲在院子裏,仍是發呆。
她甚至沒意識到,這樣大的動靜絕不是一個人能製造出來的……
她只知道,恐怕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長也許很短的時間。
有人拉起她的手:“蘇婉之!都亂成這樣了,你居然還一個人呆在這,你傻了麼,快跟我走。”
蘇婉之抬頭,是計蒙那張清俊的臉孔。
兩張同樣出色的臉孔彼此重合交錯,蘇婉之盯着計蒙的臉看了好一會,回過神。
“我被點了穴。”
瞬息功夫幫蘇婉之解開了穴,計蒙若有所思:“這個手法……是莫忘?”
蘇婉之頷首,試着活動僵持的手腳,低道:“計蒙,莫忘他……”
計蒙沉默了一會纔回話:“那是他的選擇,他上祁山學藝本就是爲了報仇,師傅讓他做低等弟子做的事,也是希望他修心,但他執念太深……已經挽回不了了。”
“我知道了。”
蘇婉之仍是低低道。
計蒙總覺得蘇婉之有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終是隻道:“我們走吧。”
轉身後,卻並不見蘇婉之的反應,好一會聽見她的聲音:“大師兄……”
“怎麼了?”
“點穴時間太長,走不大動,你等我一下……”
果然,她只朝前邁了一步,腳下就是一個踉蹌。
計蒙忙扶住蘇婉之,神情無奈,“一點也走不了了?”
“也不是……啊……”
不等蘇婉之說完,計蒙一手抄過她的腿彎,一手繞過扶住腰,竟是將蘇婉之打橫抱了起來。
蘇婉之起初覺得這個姿勢十分別扭,但手腳實在麻木,也沒有心情與計蒙爭辯,便自暴自棄的不動了。
抱着蘇婉之,計蒙朝山下走去。
大約是各懷心思,兩人似乎都未覺得這個姿勢有多麼曖昧。
走了一段,計蒙試探着問出最讓他疑竇的問題:“蘇婉之……那個姓謝的呢?你不是要送他去回春谷?怎麼會落到這裏?”
垂下頭,蘇婉之看着地面,聲音很輕:“大師兄,之前對你發火是我不好,我在這給你陪個禮。至於謝宇……”緩了口氣,她接着道,“從來也就沒有謝宇。”
計蒙一想,便知只怕是謝宇那個身份暴露了。
得出這樣的結論,不知爲何的,計蒙有一瞬間長舒口氣般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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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都清點過了,人也都已經看押起來。”
姬恪走進所謂黑風寨寨主的院落,此時這裏已經佈滿了焦黑的灰燼,徒留下地上斷壁殘垣,土堆瓦礫掩埋如小山垛,一隻手燒得焦黑的手自瓦礫下探出,淒厲無比。
順着姬恪的視線,其徐繼續道:“方纔的火焰便是從這裏起的,我們勢如破竹攻來也有一點僥倖,審問過他們都說我們攻上來之前有人挾持了寨主夫人,一把火與寨主和管事的寨主夫人同歸於盡……”
只停了一會,姬恪轉頭問:“找到蘇婉之了沒有?”
其徐語塞,不言。
“怎麼了,沒找到?”
“找到了。”其徐說完,又是一頓,“此時順山路而下,還能看見蘇小姐。”
姬恪幾步走到院外,沿着已經空空闊闊的山路向下走。
不一會,遙遙看見山路下兩個背影。
一人抱着一人,從此處只能看見男子的背影、女子微微側過的髮髻和飛揚的裙裾,整個姿勢顯得很是親密。
被抱女子淺碧色裙裾旁是男子靛青色的紗衣,相同色調的衣衫在微風中揚起,衣角宛如糾纏,看起來異樣的般配。
蘇婉之常穿碧色衣裙,計蒙大弟子服的外紗慣來是靛青色澤。
又走前幾步,定定看着兩人,姬恪突然覺得不舒服。
從明都趕馬車一路奔波而來,幾乎未得到好好休息,身體的疲憊剎那間席捲而來,姬恪合上眼,嚥下從腹腔中湧起的甜腥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