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章
“計蒙!”
比計蒙的劍更快的是蘇婉之的低吼, 計蒙的劍術她很清楚, 這一劍下去即使不致死,也會要了謝宇半條命,再加上謝宇剛剛病癒, 肯定是兇多吉少……雖然她對謝宇剛纔的舉動很不滿,可是也沒想過要謝宇死。
而計蒙同樣覺得不爽。
上次的冤枉已經讓計蒙夠憋屈了, 這次蘇婉之還要攔着他麼?
對面那個根本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小書生,處置這種身份不明的危險人物本來就是他的權利, 憑什麼要他背無故傷人的黑鍋, 蘇婉之又憑什麼管他。
念及此,淡淡的怒意不覺浮起,計蒙用劍尖抵着謝宇的胸口, 恨聲道:“蘇婉之, 你知不知道這個謝……”
話未說完,被他制住的謝宇突然動了。
劍客對於自己劍下的一切最是敏感, 謝宇這一動, 計蒙下意識就用劍去攔。
只是一個條件反射的舉動,卻沒料到下一刻傳入耳中的便是利刃入肉的聳人鈍響,而劍尖已經沒入謝宇身體三寸。
謝宇隨即悶哼,痛苦的皺眉,鮮紅的血液順着傷口流淌過雪白的衣衫, 紅白分明,很是刺目。
跟着那一劍,蘇婉之的心也像是咯噔了一下。
一瞬間的慌神, 在看見謝宇傷口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沒想到應該怎麼辦。
計蒙也是一愣,正想上前看看謝宇的傷勢,抬眼便對上謝宇的眸子,因爲痛苦瞳孔內微微收縮,但和他相對的那一瞬,那雙漆黑的眼眸分明的彎了一下,脣角跟着輕輕扯動,模樣竟是在笑。
剛剛滅下的怒火重燃,計蒙抬手,便要拔出插在謝宇胸口的劍。
而直到此時,蘇婉之才乍然清醒過來,猛推開計蒙,怒斥:“現在拔劍,你要他死麼?快點送他去醫館……算了,我自己送!”
說着,不等計蒙反應,蘇婉之一手繞過謝宇的肩膀,另一手穿過他的腋下,半架着他便準備出門。
“蘇婉之!他是個……”
蘇婉之已經扶着謝宇出了門,根本不聽他說什麼。
“騙子”兩字就這麼堵在了計蒙的喉頭,像是咽不下去的魚刺,不止噎還痛。
自己的劍,計蒙很清楚,他沒有要殺謝宇的意思,方纔根本不是他動手是謝宇自己撞到他的劍上去的!
只是,現在解釋……蘇婉之恐怕根本不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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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山醫館。
從蘇慎言的院子一路走到醫館,已是不遠的一段路。
蘇婉之本可以御起輕功,但又怕扯動謝宇的傷口,只得一步步蹣跚而來,謝宇雖然不重,但對於身爲女子的蘇婉之而言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到了醫館,蘇婉之才發現,謝宇捂着傷口的手已經被血浸透,下半截白色長衫染上斑駁的血痕,條條觸目驚心。
而謝宇本人,也已經因失血過多神智昏聵。
這麼快見到謝宇又被抬進來,馮大夫很是訝異。
看見謝宇胸前插着的計蒙的佩劍,馮大夫更加訝異。
小心的看了一眼一臉擔憂的女子,馮大夫很忐忑的問了一句:“蘇小姐,這……謝公子的傷是……”怎麼弄的?
蘇婉之抬眼,咬牙吐出一句話:“治好他。”
那一眼宛如刺刀鋒利無比,馮大夫不自覺的後退一步,只覺後背微微升起寒意……蘇婉之這一眼,倒像是同他說,如果治不好謝宇,那你就完蛋了。
嚥了口唾沫,馮大夫輕道了一聲“我儘量”,便緊接着讓藥僮去準備些止血的藥劑碾磨成粉。
馮大夫在院內替謝宇拔劍治傷,蘇婉之不敢添亂,只好在醫館外坐着。
但是沒坐一會,就又心神不寧。
因爲醫館裏太靜,拔劍有多痛蘇婉之可以想象,可是從始至終裏面都沒有傳出一聲謝宇的呻吟,顯然――他昏過去了,就連拔劍也沒有把他弄醒。
這種心驚肉跳的感覺,蘇婉之此生只體會過一次。
明都城門外,蘇慎言從馬背上掉下,鋒利的箭羽插進了他的身體裏,生死不知,只是那時悲傷太過,這種忐忑反而被痛沖淡了,然而現在……蘇婉之再一次體會到那樣的感受。
簡直度日如年。
一念之差,可能就是天人永隔。
生命何其脆弱,何其不堪。
在那之前,蘇婉之從沒有體會過這種看着身邊人逝去的感覺,就連蘇慎言,也是後來得到消息一瞬間的疼痛,然而此時卻好似凌遲一般,一點點體會着那種無力。
她甚至已經完全忘記了謝宇在之前對她做的無禮舉動。
夕陽漸漸在天邊沉墜下來,蘇星也從膳房帶了飯食過來。
都是很可口的菜餚,可是蘇婉之只喫了一點就再沒胃口喫下去了。
蘇星不無擔心的看着蘇婉之:“小姐,我知道你擔心謝公子,我也擔心,可是你不能不喫飯啊……這樣你會餓壞了的。”
對着蘇星笑了笑,蘇婉之搖頭:“沒有,我只是沒胃口而已。放這裏吧,我餓了會喫的。”
蘇星沒有辯駁,只是又擔心的看了蘇婉之一眼,才把東西都收好,擺放在了食盒裏。
兩三個時辰後,馮大夫才從房間裏走出。
衣服上還沾了點血跡,馮大夫的神情顯得有些疲憊,還沒等邁出兩步,蘇婉之就已經站在了他身前。
馮大夫嚇的差點仰頭摔下去,扶着廊柱站穩後才撫須道:“咳咳……蘇小姐不用擔心,我剛纔拔了劍,替他清理了傷口,還用羊腸線把傷口縫合……”
蘇婉之不耐煩打斷:“然後?”
這一聲又差點嚇到馮大夫,剛想擺出的名醫架子早已蕩然無存:“然後……然後不就好了唄。”
“好了?”蘇婉之鬆了口氣,不自覺笑了,喃喃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馮大夫有些不忍心:“不過……”
“什麼?”
在惹麻煩和醫德之間,馮大夫猶豫了一下,才小心問:“蘇小姐,這個謝公子以前是不是中過什麼烈性的毒啊?”
“啊?”蘇婉之茫然。
“謝公子的肺腑實在有些不堪,較正常人要弱上許多,剛纔處理傷口的時候他的心肺差點停跳,我花了好一會才讓他平復下來……啊,不過,我仔細檢查了一下,這個原因並不是因爲受過外傷,而是內部臟腑收到過毒素的肆虐……”頓了頓,繼續道:“他這個樣子,實在不是長壽之相啊,即便內腑不再受傷,只怕也是個……”
“是什麼?”
馮大夫反覆嚥了咽口水,才吐出兩個字:“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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牀上躺着的謝宇仍然沒有清醒。
想來也是,又是拔劍又是縫合傷口,即便是醒着也得硬生生給痛暈了。
但總歸人還是活着的,蘇婉之心裏的惶急也漸漸褪去。
褪去後,蘇婉之纔像是忽然想起謝宇在被計蒙所傷之前做過的事,他……這算是強吻了她吧。
也許他剛剛有此舉動之時,蘇婉之會勃然大怒,但是現在對着牀上面色蒼白,一動不動的謝宇,怒氣不自覺地就消散了。
氣不起來,她反而想起了更多。
謝宇吻她的時候,她其實……並沒有很排斥。
也許是在那之前,蘇婉之對謝宇也有那麼點點的好感,他雖然不出衆,但是他安靜,他沉穩,他會陪着她頂着烈日掃後山,他會溫柔的在她手心寫字……如果不是這樣,她也不會在看到他和蘇星親密的時候覺得煩悶,在知道謝宇要走了之時那麼急切的想挽留。
那麼,謝宇應該也是喜歡她的吧。
不是北周丞相之女蘇婉之,只是單單純純住在祁山上的小弟子蘇婉之。
想到這,蘇婉之突然有個很衝動的念頭。
謝宇喜歡她,她也不討厭謝宇,爲什麼他們不能在一起試試?
忘不掉姬恪是她的劫難,可是一直一直這樣沉湎於過去,她只怕一輩子都忘不掉姬恪……那麼,如果她試着去喜歡另外一個人,是不是就可以漸漸忘掉姬恪?
忘掉那個人帶來的痛,帶來的傷,以及帶來的感情……
蘇婉之慢慢合上雙眼。
想起謝宇紅着臉語氣近乎急切的對她說,“不是的,是你!”
蘇婉之沒來由的笑了起來。
坐在謝宇的牀邊,她忽然無比的安心,仔細幫謝宇掖了掖被角,蘇婉之打了一個呵欠,一整天的精神緊繃,她自己也累得夠嗆,先回去睡一覺,明天再來看謝宇吧。
至於短命……
馮大夫的話在耳邊響起:“他這個症狀難治,很難治,這毒素都不知在他的體內潛伏多久了……呃,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若說有能力試一試,那恐怕只有一個人,只是這個人實在不好找……”
無論多難,總歸有辦法的。
蘇婉之邊想邊漫步回了自己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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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腳剛走,後腳便有黑影邁了進來。
黑影蹲守在謝宇的牀前,看見謝宇的模樣,頓時露出擔憂懊惱的神情,好一會,才側過頭看向門口,眼中閃過幾縷複雜難明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