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章
清晨的光線並不明晰,落在蘇婉之的眼簾上,是蒙然的光暈,並不強烈,依然讓她的眼睛淡淡刺痛,幾乎睜不開眼。
搖了搖頭,蘇婉之讓自己稍微清醒一些。
擠出笑容,她拍了拍容沂的頭:“可別輸了。”
容沂撓撓頭,又抿了抿脣,最後狠狠點頭,扭頭朝人羣裏走去,並沒有發現蘇婉之過分蒼白的面色。
祁山的校場建在祁山中的一個峽谷地帶,兩側環山林立,校場四周擺滿了兵器架。
校場上已經滿是祁山弟子,烏壓壓一片的弟子常服,藍衫青衫不一而足,但隊列極其整齊,甚至不輸北周正規軍列。
蘇婉之站在一側,沒什麼精神的席地而坐。
地面很涼,從下身蔓延至大腦,卻恰好讓她不至於沉眠。
抬起眼,逆着光正好看見那邊的景象。
站在最前主事的是計蒙,邊上站着箇中年男子,看年齡大約是祁山師叔輩的,再後便是祁山大片大片的弟子了。
在計蒙的指示下,先有一排十名弟子上前演習。
拳腳舞動虎虎生威,蘇婉之看得昏昏欲睡,眼皮也一直跳動。
一個時辰以後,終於全部演習結束,輪到弟子單獨比試。
計蒙話音一落,容沂已經出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其餘弟子自覺站在了一邊,空出中間一大塊空地,只餘下計蒙和容沂二人。
計蒙微笑接受,從邊上的兵器架上隨手取下一柄長劍,同時反手把鬆鬆束起的發繫緊,腿略向一側跨步,隨着這一跨,那微笑也隨之收斂,換上認真的神色。
反觀容沂,他拿的是他慣用的大刀,背手將刀背架在肩上,容沂臉色一肅,紮起馬步,暗自蓄力,袍角無風自舞,整個人都渾似一把敦厚的利刀。
沒料到容沂真打起來也挺有氣勢的。
蘇婉之脣角勾了勾,若是蘇慎言站在那裏……
按着眉心,掩蓋住瞬息痛苦的神色,蘇婉之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滾的情緒壓下去。
她不能……不能示弱,除了容沂和蘇星,整座祁山裏都是陌生的人,再痛苦也不過是讓容沂、蘇星擔心而已,不會有父母哥哥來安慰她了,那些毫無意義的安慰和同情她也並不需要。
蘇婉之,別丟臉。
再抬起頭,蘇婉之臉上已經看不出方纔的難堪和痛苦之色了,脣角含笑,彷彿和平時沒什麼差別。
校場中的打鬥也正式開始了。
容沂的刀勢駭人,一刀狠劈下去,一條細長的石縫順着容沂腳下的地面至裂到計蒙的位置,校場的地面用的是千鈞石墩,極其堅硬,平日別說劈裂,就是劈出一點傷痕都難得很,因此這一刀令衆人都忍不住倒抽冷氣。
這也是容沂的優勢所在。
蠻力。
容沂看模樣甚至還顯得有些瘦弱,可是運起功來,力氣能達到一個很可怕的程度,這點就連蘇婉之也不敢輕試。
只可惜,在容沂剛出刀的瞬間,計蒙已經身形一閃,避開了容沂刀鋒所指,反而步如疾風,握劍衝向容沂,容沂揚刀,刀鋒順勢一轉,計蒙騰空一躍,雙足穩穩落在容沂身後。
雖然容沂的力氣夠大,但可惜不夠靈活,幾刀下來氣喘吁吁,卻怎麼也劈不到計蒙。
那廂計蒙遊刃有餘的避開鋒刃,間或舉劍劈刺,容沂迴護不及,身上多處劍傷,人也累得兩頰緋紅。
十來招之後,計蒙依然優雅的握劍,衣衫半絲不亂。
他抬眸,淡笑起來:“只有這樣麼?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話,那麼下面師弟可是要輸了。”
容沂兇狠地瞪着他,揚起刀鋒:“那你動手好了!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呢。”
一番打鬥看下來,蘇婉之的耳中嗡鳴,腦內也有些眩暈,隱隱有作嘔的慾望。
忍不住半扶住額頭,她看得清楚,剛纔計蒙並沒有盡全力,而且只他使出的那幾招,容沂可能確實打不過他。
以力破巧本來就有極大的難度,而比起計蒙,容沂的力顯然還不夠強大。
果不其然,後半場計蒙不再留手,也不再躲避,很多次甚至直逼鋒刃,刀劍對擊,刀鋒中劃出“刺刺拉拉……”的摩擦聲,刀鋒上力量懸殊竟不相上下。
而接着,那刀光竟然一點點朝着容沂壓去。
刀光鋒利折射,彷彿下一刻就要劈砍到容沂。
蘇婉之坐不住了。
一個利落的甩袖,袖中的白綾絞住正在力拼的刀刃,稍一發力,刀鋒又再度拉回了勢均力敵的程度,容沂的危機立刻化險爲夷。
她一個縱身躍到場中,反手架匕首支開計蒙的劍,面無表情拱手對計蒙道:“我師弟技不如人,不如我來和你比如何?”
計蒙不慌不忙的收回劍,並沒有因爲蘇婉之的突然插手而驚訝,把劍收回鞘中,又撣了撣青衫上的並不存在的塵土,他才轉頭似笑非笑看向蘇婉之,吐出一句話:“計某從不和女子交手。”
說罷,收劍便要退開。
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不能讓哥哥的名聲落下。
像是胸口鬱結的一股氣忽然不收控制,蘇婉之握住白綾手指一抖,靈活的白綾如同活物般順着計蒙的衣角攀爬而上,最後勾住他的頸脖,死死繫住。
蘇婉之睜開眼睛,沒什麼笑意的視線落在計蒙的身上:“如果我殺了你你也不還手麼?”
並指如刀,扯裂開蘇婉之的白綾,計蒙回頭,挑眉道:“你現在的狀態,我三招就能嬴你,還有什麼意思?”
“我……”
“別硬撐了。臉色發青,雙眼無神,血絲密佈,剛纔用白綾扯開我們的劍,你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吧。”
蘇婉之不以爲意,握緊白綾拉到身前,目光灼灼地緊盯計蒙道:“你試試就知道了。”
此時,圍觀弟子也興奮起來。
這還是第一次有女子要挑戰大師兄,瞧瞧這位姑娘長得還是不錯的嘛,不知道師兄是憐香惜玉還是辣手摧花呢?
於是羣起起鬨。
“大師兄,你就答應人家比一場吧。”
“就是,不敢比多不男子漢啊!”
“對啊,師兄!我們都不急的!你可以慢慢比!”
計蒙掃了一眼起鬨的方向,目光冷銳,衆人即刻噤聲,各個又身姿挺立的站好。
再看向蘇婉之,計蒙輕聲道:“試試也不是不行,不過我先要和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很重要的,是有關你哥哥的。”
蘇婉之聞言一怔,道:“好,你說。”
聲調淡漠,計蒙道:“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
蘇婉之略湊耳朵過去。
計蒙乾脆利落的並指點穴,蘇婉之隨即軟綿綿倒下,連哼一聲也未來及。
容沂在一側連忙扶住蘇婉之,恨恨地朝計蒙看去。
――但不知爲何,他覺得剛纔的那一幕很是眼熟。
“是你讓她來的?”
“這同你有什麼關係?”
“愚蠢。”計懞直言,“你沒發現再等等她只怕會當場暈倒麼?”
“我……”
“你送她去房間休息,我去找人給她抓藥。”
“可是……”
計蒙已經走回校場,眼睛一眯,點出兩個方纔叫的最兇的弟子,讓他們率先比試,並且不見血不算停。
弟子哀嚎出聲,幾乎要抱着計蒙的大腿求饒,計蒙抬腿踹翻,露出一個慣常有的大師兄笑容,道:“剛纔怎麼沒這麼乖,去,給我好好比武。誰輸了就出去練一百次祁山入門劍法。”
那邊,容沂已經小心架住蘇婉之,衝計蒙狠狠送了兩記眼刀,才架着她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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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演習後,計蒙回自己的院中洗褪一天的疲累。
換好衣衫後,想起蘇婉之。
之前聽韓師叔說是丞相之女,計蒙還以爲要照顧的是個嬌弱的大小姐,倒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女子,堅銳強韌到好似不會受傷一般。
不知道病後是個什麼模樣。
懷着這樣不良的心思,計蒙幾步路順到了蘇婉之的院中。
突然想到這似乎還是鄧玉瑤的院子,計蒙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啊,計大……大師兄,您是計大師兄吧,您是來看小姐的吧,快點進來啊。”
陌生的小姑娘抱着一盆熱水領着計蒙就要進屋。
計蒙只沉吟的一瞬,便跟着進去了。
好在鄧玉瑤並不在。
計蒙不着痕跡的鬆了口氣。
又看了一眼,才發現他之前叫人送來的藥擺在牀邊的小桌上,沒有動過的痕跡。
那小姑娘忙解釋:“小姐一直昏睡到現在,藥也就一直沒喝。”放下盆,又補充道:“這是準備給小姐擦汗的,小姐剛纔一直睡得不安穩,現在才稍微安靜下來。”
探過藥碗的溫度,還溫熱着。
“藥還是讓她喝下去吧。”
“小姐現在昏迷着,怎麼……”
修長手指扣住碗底,計蒙坐到蘇婉之的身側,另一手夾住蘇婉之下頜,指尖發力輕輕一捏,蘇婉之的嘴脣微微張開,藥水就順着蘇婉之的喉嚨迅速被餵了進去。
不過計蒙顯然沒有喂藥的經驗,只餵了幾口蘇婉之就痛苦的皺起眉,輕微的咳了起來,沒來及嚥下的藥水順着脣角流淌而下。
“把毛巾拿來,給你小姐擦擦。”
話說到一半,計蒙突然發現剛纔那個小姑娘不知不覺從屋中消失了。
哭笑不得,計蒙自己動手把木盆邊緣搭着的毛巾拽下給蘇婉之擦了擦,還想繼續進行剛纔未完的喂藥事業。
沒想,這一口還沒喂下去,自己的手腕倒是給抓住了。
計蒙以爲蘇婉之的醒了,放下藥碗正要說話,那邊蘇婉之卻忽然垂下頭,聲音艱澀道:“哥哥,蘇慎言……別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別丟下我……”
語氣再不負清亮不負明媚,只是混亂到語無倫次的一遍遍重複,握住計蒙的手腕怎麼也不肯放手,力氣之大,讓計蒙都微微覺得手腕疼痛,卻又不忍把她甩開。
蘇婉之沉痛的音色裏帶着一種幾乎讓人不忍心的祈求。
尤其這樣的聲音還是蘇婉之發出的。
想看好戲的心情一下子散去,任由蘇婉之抓着,計蒙壓低聲音柔聲道:“不會丟下你了,乖,沒事的。”
一遍一遍下來,蘇婉之似乎被安撫了,也漸漸安靜下來。
計蒙的心不知不覺也沉靜了下來。
剛想再去拿藥碗,忽然蘇婉之抬起頭,雙眸空洞無神,神色空濛地轉向計蒙,彷彿陷入了自己的夢魘般,而後在計蒙未預料到的剎那,嘴角忽然扯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隱祕的一笑道:“姬恪,我咬死你!”
接着,張口狠狠咬住計蒙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