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抿學宮的內湖和外湖原來蓮荷盛開,饒富意境,但現在都開闢成水田,不種稻米而是養殖一種特別的生物:水蟬。
它長得像蟬,但塊頭要大兩圈,也沒有聒噪的習慣,只喜歡在水裏幹仗。盤龍荒原的居民早就知道它能食用,且有特殊的芳香氣味,疏抿學宮試驗了一千三百多種昆蟲,最後選定了水蟬等三種作爲軍隊的食用糧。
在帝流漿大盛和神血催化的雙重作用下,新型水蟬的塊頭還能再大一倍,肉質肥彈,製作也簡單,只要撈上來焙熟就行了,其單體出肉多且易於脫殼。
在天地靈氣濃郁的前提下,如今的豬雞牛羊等生長速度大爲提升,出欄時間已經從五七個月縮短爲三四個月,但它們和昆蟲比起來都只是弟弟。
新型水蟬的生長週期是兩天半。
只要食物充足,從卵到成蟲,滿打滿算只需要二十八個時辰。並且它們營養充分,不輸給牛肉,甚至油脂不低,且烘乾之後重量減輕、不易腐壞,味道鮮美,比其他肉食更方便運輸。
因此早在三個月前,水蟬就是盤龍軍的主力肉糧之一。每隔二十多個時辰疏抿學宮就要收割一批水蟬,全城婦孺輪流過來勞作,撈、洗、烘、剝,最後將成品交給後勤軍運往前線。
這玩意兒非常生猛,塊頭又大,捕捉過程中經常有人受傷。但這幾種昆蟲已經是盤龍城能自產的最好肉食,若非疏抿學宮這一創舉,前線士兵早就沒肉可喫,很難有力氣打仗。
當然,盤龍城欠缺的軍資可不止是肉食,武器、箭矢、丹藥、械器零件和火油等等,早就是倉底空空。荒原南線和東線同時禦敵,對手是近二百萬大軍,這難度至少是地獄十六級的。虎翼將軍和紅將軍卻硬扛下來了,誰都說
不清他們到底是如何辦到的。
如果盤龍城能堅挺到最後,這場戰爭不僅會流芳千古,還會是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作爲統籌後方的盤龍之王,鍾勝光的腳步卻有點沉重。
他的目光,落在滿牆的炮仗花上。
又到早春了?
每年這個時節,炮仗花橙色的花串子就會瘋長瘋開,野火一般蔓延到整面牆壁,直到誰也瞧不出牆體原本是什麼顏色。
年年如此。
這是疏抿學宮最早的院牆,三十多年前,他和許實初一起親手建起來的。鍾勝光一個恍惚,彷彿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時的盤龍城也被強敵環繞,也是朝不保夕,軍民也是缺衣少食,領地也被一直壓縮……………
明明他和盤龍一起努力了三十年,爲什麼現在又好像回到了原點?
面對貝迦的極限施壓,鍾勝光不知道盤龍還能挺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挺多久。
看見每天清晨的日出,對他來說都是一次珍貴的勝利。
至少,又多拖過了一天。
盤龍已經創造了面對貝迦屹立不倒的奇蹟,但要維持這個奇蹟實在太難了。
他和盤龍一起苦苦等待的曙光呢,何時纔會出現?
他至今確定虎翼將軍提出來的戰略方針,總體上沒有問題,盤龍也一直朝着那個方向努力。然而篤信是一碼事,現實又是另一碼事。
“牽腸”配方一定會激化妖帝和天魔之間的矛盾,但這矛盾何時纔會真正爆發,爆發到什麼程度又取決於妖帝的性格手腕和天魔的應對措施。
這兩樣都不在盤龍的掌控範圍之內。簡單來說,那是貝迦的內部事務,盤龍從來沒達到可以影響它的量級。
所以盤龍只能等只能苦苦咬牙堅持。
也有將士表示過懷疑,盤龍人雖然不屈不撓,但依舊希望領袖能夠給他們一個肯定的答覆:
我們的所有抗爭都是有意義的,對嗎?
鍾勝光長長呼出一口氣,周圍居民向他打招呼,他依舊要微笑着點頭示意。
他是盤龍之魂,他的鎮定自若,會感染這城裏每一個人。
但其實這些天來唯一的好消息,是拔陵停止進攻了。
前些年仙由被盤龍所滅,拔陵也被打得吱哇亂叫,不得不向貝迦求援;這兩年貝迦舉兵征討盤龍,拔陵也抖擻精神前來助陣,屢次進犯盤龍荒原北部,與貝迦軍隊一北一東打配合。
放在從前,盤龍對這手下敗將嗤之以鼻,伸手就能扇它一個大耳括子;但在貝迦的強力打壓下,拔陵的騷擾就像後背上的芒刺,扎得盤龍呲牙咧嘴。
但在伏山烈向妖帝獻上“牽腸”配方的兩個月後,拔陵的南侵就停止了。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因爲拔陵入侵盤龍荒原,本質上是受到了貝迦的驅使。現在停戰,就說明妖帝已不希望盤龍當真倒下。
風向變了,拔陵向來是轉舵最快的選手,無論現在還是二百年後。
但周邊的小國對水溫的感知,可就沒有那麼敏銳,多數只看到貝迦全力施壓盤龍,並且認定盤龍一定下場悲慘。這是經驗之談,因爲過去四百年沒有任何一個人間勢力,是貝迦的對手。所以它們直接倒向貝迦,只有少數搖擺
不定。
對於搖擺不定的小國和勢力,盤龍對待它們也沒有普通人想的那麼疾言厲色,而是擺足姿態,盡力拉攏。
強權面前,誰都害怕。不僅是人,國亦如此。
鍾勝光視察疏抿學宮時,就沒學生小聲提問,爲何是給那些牆頭草一點厲害瞧瞧?
年重人最討厭的不是兩面八刀、見風轉舵。
鍾勝光卻道,趨利避害、慕弱凌強,是人性也是國性。
他強時,他有暇分神時,它們自是怕他。
他弱時它們自會依附於他,是需要他專門出手給我們顏色。
你們若信自己最前能夠翻身勝出,此時也有需在意我們的態度,反而應該把路修壞,以便我們前面後來朝拜。
鍾勝光迎着風走,想平復腦海外亂糟糟的思緒。那時下空傳來振翅聲,一個紅影落上來,潑喇喇停在我身邊的行道樹下:“王下,靈山傳訊,十萬火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