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阿川望着淚如雨下的玉青禾,少年的心中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錘擊了一下,比之適才受到薛秀成身上的戾氣猶有過之。他開口道:“玉姐姐……”卻終究不知道要說什麼好。玉青禾此時的心情,說什麼話也不能寬慰。樓阿川心中清楚,若是有可能,玉青禾寧願自己化爲騰蛇,寧願那個化爲一縷劍魂的是她自己。
玉青禾轉頭看向樓阿川,輕聲說道:“阿川,我不要蚩尤,不要鴻鈞,我只願這個人是薛秀成,你知道麼?”
樓阿川點了點頭,柔聲道:“以後的天下,從今天開始變色。我不能改變這必經之路,只希望最後能夠留在這世上的……是薛秀成,真正的薛秀成,當年的平川將軍薛秀成。”
玉青禾微微一笑,她走出了幾步路的距離,輕聲說道:“天劫將至,我將非我。至於以後還會不會是我……”她沒有說下去,沉默片刻,昂首向前踏出。
樓宗僕忽然上前一步將她攔下:“慢着!”
玉青禾轉頭看向樓宗僕,只聽樓宗僕厲聲問道:“玉青禾,這天道規矩有什麼好守?”
玉青禾皺了皺眉,卻不說一言,徑直繞過樓宗僕走下了石階。
姜姽嫿眯了眯眼睛,她在劍山被震碎了內丹,此時身上依舊有傷未愈,攔不下玉青禾,也並不願意攔。沒春秋與玉青禾並不相識,自然也不願出頭,馮彥莊並不在意玉青禾的生死,而那常荊山卻是一心記掛着將要到來的天劫,不想旁生枝節。
在場中人,卻是走出了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同樣生了一雙桃花眸美目的糖花妞。
她來到了玉青禾的身前,聲音清秀:“玉姑娘,請你不要走。”
玉青禾眯了眯眼眸,對這個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小姑娘並沒有多好的印象,“你憑什麼攔我?”她冷冷地道。
糖花妞有些怯怯然,但是很快就鼓足了勇氣說道:“不管公子變成了什麼樣,他都深深愛着你。”
玉青禾微微一笑:“你知不知道一會醒來的是誰?”
糖花妞緊緊攥住了裙襬,輕聲說道:“公子曾經與我說過,就算他化爲一縷白煙,就算他忘記自己,也唯獨不能忘記一個女子……那女子就是你啊。”
玉青禾一怔,淚落無聲。
正在這時候,有個聲音在衆人的耳邊響起,那聲音道:“阿禾,你不要走……”
沒春秋、姜姽嫿、常荊山、馮彥莊、樓宗僕、樓阿川齊齊看向說話的那個人。玉青禾沒有轉身,可是那聲音清清楚楚傳在她的耳朵裏,她知道他是誰。
薛秀成向前踏出了一步,他的頭髮由黑轉灰最後變成了全白。他舉步維艱,只是不願意倒下。這個人不是蚩尤,不是鴻鈞,是薛秀成!
玉青禾沉默片刻,緩緩轉身,與他相對而立。
薛秀成望着這個女子,輕輕走上前幾步,將她擁在懷中,就像當年在那大雪飄飛的洞房花燭夜,他將一身紅衣的新娘擁在懷中。
玉青禾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膛那顆心臟的跳動,有些說不出話來。她不敢相信,醒過來的會是薛秀成,在場的每一個人也都不敢相信。
天上風流雲散,就像每一個雨後天晴,一切沒有什麼不同。沒有所謂的蚩尤甦醒,沒有預測的天劫降臨。
每個人都以爲,世間種種一切,都會因此而變,可是此時此刻,似乎與以往沒有什麼不同。
薛秀成啞着嗓子說道:“蘇青,因我而去……”
玉青禾哭了,在哭蘇青,也哭自己。難道現在的一切,是蘇青造就的嗎?
樓阿川忽然臉色一變,有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中閃過,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受到重擊前的那力道硬生生減弱下去,難道這時候醒來的人,是薛秀成,也是蚩尤。兩種意識在這個人的體內交替出現,就看哪一種意識能撐到最後?
樓阿川怔怔地不說話,樓宗僕卻是向前飛出,一把抓住玉青禾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向後扯出一丈距離。
薛秀成眼中青光一閃,隨即變爲無形,他盯着樓宗僕,微微一笑說道:“我知道你的顧慮,現在我是薛秀成。”
樓宗僕眯起眼眸,看向玉青禾。玉青禾點了點頭,輕聲道:“他是秀成,不會錯的。”
薛秀成仰頭看了一眼天色,低聲說道:“從今日起,我要跟這老天比一比,看它究竟能奈我何!”
玉青禾輕聲問道:“蘇青,化爲騰蛇的一縷劍魂了麼?”
薛秀成面色平靜,輕輕點了點頭,說道:“騰蛇劍內有兩股劍魂,一股是蘇青的繞蝶劍魂,一股是騰蛇劍本身的戾氣。若不是蘇青那繞蝶劍魂助我,我就不能與蚩尤的意識抗衡。”
玉青禾終於知道,爲什麼薛秀成可以回來,爲什麼蘇青會去的那麼義無反顧。她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我其實早知道蘇青對你的情意,是我……不好。”
樓阿川搖頭道:“是天道不公!”
薛秀成呵呵一笑,仰頭望天厲聲喝道:“我早該與你,休論公道!”
遠處的趙志寧,望着那個厲聲呵斥蒼天的男人,這位吳越王爺心中生起一絲不願意承認的震撼,他輕輕嘆息一聲,說道:“莫說天道,就算是當今世上能容你之人,又有幾個?”他輕輕一揮手,身後的千名巡防精銳轉向後撤。陳中原面色凝重,不置一詞。
趙志寧斜瞥了一眼這位驃騎將軍,笑了笑,說道:“壽康公主現在已經不在你府上了?”
陳中原微微點了點頭,只聽趙志寧繼續說道:“既然公主已經厭倦這江陵城,本王自然會送她去個好地方,你不用擔心。”
陳中原握緊拳頭,一字一句道:“末將是王爺的臣子,只爲王爺爲江南道憂心,除此無他。”
趙志寧挑了挑眉毛,隨即笑道:“好,本王相信陳將軍的忠心。”
……
一條狹窄的巷弄中,仍有雨滴順着屋檐滴下,王孝伯仰頭望着頭頂那一條藍色明亮的天空,停下了腳步。他嘆息一聲,嘴角浮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巷弄之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老夫早該想到,還會有這種局面。”
王孝伯轉過身,便看見一個佝僂坡腳老人站在巷子盡頭,在他的身邊,還跟着一個穿紫衣的小姑娘。
正是那個在潼川城外不動分毫卻叫薛秀成跌了境界的老人,而那穿紫衣的女孩,卻是來歷不明的筱秋泥,曾經在大楚一家酒鋪子解救過薛秀成。
筱秋泥吐了吐舌頭,對那老人笑嘻嘻道:“老爺爺,你也是事後諸葛亮啊。”
老人呵呵一笑:“諸葛亮算得了什麼?連你也未必瞧在眼裏吧。”
筱秋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王孝伯恭聲問道:“不知老先生前來,所謂何事?”
老人抬頭看了一眼明亮的天色,甕聲甕氣道:“來江南隨便走走,本以爲風景極佳,其實也不過如此,大失所望,大失所望啊。”
王孝伯輕聲道:“老先生令在下來林州,不過那趙志寧似乎並不樂意買我的場。”
老人一笑:“憑藉你的心智,自然知道那趙志寧的意思,何必我來點破?老夫敢篤定,你在這林州城三年,定會名動天下。”
王孝伯微微一笑:“借先生吉言。”
筱秋泥翻了個白眼:“明明是個淡薄人,卻要擺出一副貪愛虛名的模樣,當真讓我看了好笑。”
王孝伯眼皮子一跳,看向紫衣小姑娘,一時說不出話來。
老人擺了擺手,並未多說什麼,帶着小姑娘與王孝伯擦肩而過。
王孝伯皺緊了眉頭,沒有轉身目送兩人,卻聽後面的小姑娘問道:“我們現在去找薛秀成麼?”
“現在還早了點。”
“哦?那做什麼?”
“去見一見那紅袖榜的魁首。”
“南宮扇?難道她也與你有干係?”
“休要多言。”
……
陳中原將軍府前,馮彥莊看着那個夢迴涿鹿的薛秀成,老人笑罵一聲:“真他孃的不走運,老夫還以爲能有幸一見天劫降臨,看來今天是不行了。”
薛秀成微微一笑:“饒了先生雅興,實在大大不該。不過先生若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在薛秀成身邊相隨,我猜見到蚩尤甦醒天劫降臨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馮彥莊“咦”了一聲,罵道:“你小子,是想讓我給你當護從?我可不是常荊山,沒那閒心!老夫今日便與你定個十年之約,十年之後你小子若仍在人世,老夫定要與你一戰,若是不幸死了,那老夫再考慮飛昇。”
薛秀成聞言苦笑道:“先生這可就不厚道了,你還要再這天下第一的位置上坐十年?不飛昇也不讓賢,佔着茅坑不拉屎?”
馮彥莊得意一笑:“讓賢?倒是有賢人叫我讓纔是。”
姜姽嫿懷中抱琴,殺意凜然。馮彥莊斜瞥了她一眼,呵呵一笑,朗聲說道:“老夫等着你去終南。”
姜姽嫿眯了眯眼眸,冷聲說道:“自然會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