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公主抬頭看向他,沒有說話,臉上的笑意卻是嘲諷至極。
薛秀成笑了笑:“你知道我最慶幸的事情是什麼嗎?”
壽康公主沒有說話,薛秀成自言自語道:“是阿禾沒有爲我殉情,沒有爲我做傻事。當年的事情我已經不願意探知究竟,我只慶幸阿禾還活着。”
壽康公主怔怔地不說話,只聽他繼續說道:“同樣,我相信冉允興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你知道麼?”
薛秀成忽然察覺到了什麼,猛然轉身,只見院中有個青衣女子去而復返,女子已經是淚流滿面。
空氣之中忽然有一抹詭譎氣息,薛秀成眉心處的青光符籙重新浮現出來,他看着玉青禾笑了笑:“還回來做什麼?”
玉青禾伸手插去了面上的淚痕,輕聲道:“既然壽康姐姐不願去蜀涼,我自然不能任由某人將她帶走。”
薛秀成盯着玉青禾,忽然抬步一步步走近她,“阿禾,你難道忘了,當初我是怎麼將你帶出皇宮的麼?”他的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霸氣。
玉青禾抬頭望着這人,忽然退後了一步,有些喫驚道:“你的眼中……”
薛秀成呵呵一笑,“你放心,我還是我。”
玉青禾從那一雙眼眸之中看到了一絲狂驕,一絲狠厲,她有些恍惚,不知眼前的這個人究竟是薛秀成,還是那千年前的蚩尤。
薛秀成忽然伸手摟住了她的腰,不顧她掙扎吻住了她的脣,她用力的掙脫,卻是毫無章法,即便是已成女子劍仙,她卻依舊不能在他懷中掙脫出去。是不能,真的不能麼?
良久之後,薛秀成才放開懷中的玉青禾,他的眼眸之中透着一絲強硬,“你是我的女人,就永遠別妄想逃出我的手心。”
玉青禾沒有說話,而是伸手拂過他的眉形,那眉形處有一抹青光符籙,可是當她的手觸及到那青光符籙的時候,卻好像是觸到了利刃,收回手看去,並無傷痕,卻是刺骨的疼痛。
玉青禾皺了皺眉頭,已經可以肯定,這個時候的薛秀成,已經並不完全是他了,他的意識正在被另一個意識侵蝕覆蓋。
薛秀成轉過身看向房裏的壽康公主,輕聲說道:“你可以不去蜀涼,不過這陳中原的府邸,你是不能再待了。若你聽進了我剛剛的話,那便好好活下去,若是聽不進去……那就自行了斷,我也不會再攔你。”
天空之中忽然陰雲密佈,轟轟隆隆的聲音從那雲層之中傳出,大雨瞬間傾盆而下!薛秀成握住玉青禾的手,飛身來到了廊檐之下,壽康公主仰頭望天,往着那千萬雨絲砸落在地。
就在此時,陳中原和常荊山飛奔趕來,陳中原看到壽康公主的那一刻,長長舒了一口氣,上前來到壽康公主的身前,一言不發握住了她的手,顫聲說道:“太好了……你……你不能死……”
常荊山卻是瞧見了檐下避雨的薛秀成和絕美青衣女子。
“薛秀成,你怎麼來了?去過那神龜島了?”
薛秀成眉心處的青光符籙已經輕淡幾不可見,他語氣平淡道:“我若不來,你此刻見到的就是壽康公主的屍體了。這麼久纔想起事情不妙?”
常荊山看了一眼壽康公主,自知理虧的天下第三隻好撇了撇嘴不說話。
壽康公主被陳中原握住,冷聲說道:“陳將軍,這就是你說的敬重於我?”
陳中原猛然一驚,隨即觸電一般鬆開了她的手,支支吾吾道:“公主……我……請恕下官一時情急,魯莽唐突了。”
壽康公主轉身回到屋內,從內室抱出一個描金木盒,冷冷地道:“陳將軍,你好自爲之吧。希望你對趙志寧的忠心,不要再換來猜忌。”
說着,這女子抬步走入了雨中,陳中原看着雨中的她,愣愣出神,想起了當年在西趙皇宮之中,那個手握書卷,一臉燦爛笑容的她。人生若只如初見,那該多好?
玉青禾從牆角拿起了一把油紙傘,走到壽康公主的身邊爲她撐起。
薛秀成則是揮了揮手,示意常荊山跟上。
小院之中,只有陳中原和薛秀成兩個人。這兩個人曾經在西趙王朝齊名,被稱爲東陳西薛。兩個人都是將軍,都愛上了公主,一個毀滅了西趙,一個叛離了西趙。
薛秀成率先開口:“好久不見了,陳將軍。”
“是啊,許久不見,想當年你我東西兩線爲西趙守江山,如今……卻是這般情形。”
“十年世事如雲煙,百年滄海變桑田。你說說看,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是不會變的?”
“薛秀成,不管你是如何想,我陳中原身上有一件東西,卻是永遠不會改變。”
“難不成你想說是對壽康公主的情意?”
陳中原笑了笑:“我對壽康公主的情意,其實是變了的。很久很久之前,我希望得到她,而現在,我卻希望她好好活着就好,我甚至還要把她從我身邊趕走。”
“那你身上不會變的,又是什麼?”
“是陳某投身軍伍的初心,少年時投身沙場,願追隨明君建功立業,願爲天下百姓謀一份安穩。”陳中原朗聲開口,擲地有聲。
薛秀成盯着他堅毅的眼眸,良久之後才點了點頭,說道:“當今天下武士之中,竟然同時出了兩個英雄,巧的是,兩個人都姓陳。”天底下能有資格被薛秀成稱爲英雄的人,實在不多。
陳中原語氣平淡:“我不算什麼英雄,只是一個優柔寡斷連自己結髮之妻都保護不好的庸人。”
薛秀成笑着搖了搖頭,似乎在自言自語:“當今天下的英雄,文人之中有左公羊,武人之中有陳摶和你。左公羊心繫天下讀書人,陳摶和你心繫天下百姓,你們都不是絕情之人……絕情寡慾的人算什麼英雄好漢?”
陳中原笑了笑,不再反駁,而是問道:“你呢,你算不算是個英雄?”
薛秀成連忙搖頭:“我哪裏是什麼英雄,我就是個真小人。”
“說說看,來林州做什麼?你真的以爲有個天下第三在你身邊,就能胡作非爲了?”
“哦?陳將軍哪隻眼睛看見我胡作非爲了,若非剛剛在下出手相救,壽康公主身死,陳將軍怕是要遺憾終生了。”
陳中原聞言,抱拳作禮道:“蜀涼王此恩,在下沒齒難忘。”
薛秀成哈哈一笑:“我不得不說,連你的性情都與那陳摶很是想象,也是一塊楞木頭。其實你又何必謝我,我救壽康公主並不是爲你,我真的是小人,只做對我自己有利的事情。”
“無論你是何意,我都感激。”
薛秀成擺了擺手,無奈道:“好了,陳將軍。我來此處只爲問你一件事,不過現在這件事情我已經明白了。”
陳中原不去問那問題究竟是什麼,他點了點頭說道:“蜀涼王,亂世之中百姓苦。我陳中原日後所爲之事,不爲私情不爲吳越王,而是爲江南謀安定,爲百姓謀平安。”
薛秀成笑了笑,溫言說道:“陳將軍心懷天下,是爲俠之大者,在下欽佩……這便告辭。”
“蜀涼王!”
“我讓壽康公主離開你府,是不想讓你爲她利用,至於她究竟會不會去川蜀,還要看她的意思。”薛秀成想了想,下面的話卻是不好說出口,他其實想說,若是按照原來的計劃,無論如何要把壽康公主綁去川蜀的,只是現在來了個青衣的女子,卻叫他十分不好辦了。總不能跟陳中原說他堂堂蜀涼王怕媳婦兒,所以不敢擅自安排壽康公主的去處?
雖然事實的確如此。
將軍府外,玉青禾與壽康公主撐傘並肩而行,卻是一匹駿馬,載着個寬衣博帶的書生匆匆趕來。那書生渾身衣衫溼盡,躍下馬背後朝着壽康公主走去。
書生狼狽至極,卻難掩身上文士風流。
壽康公主神色微變,看着那書生駐足不言。
“公主,在下來遲了。”
“你……你來做什麼?”壽康公主的聲音發顫,不知爲何,她總是能在這個書生的身上看到自己夫君的影子,從見到這書生的第一眼開始,就有這種幻覺。
來人非是別人,正是身背七絃古琴的謀士——崔採平。
他望着壽康公主,溫言說道:“屬下在城郊處爲公主置辦了一處雅舍宅院,還請公主移步。”
壽康公主盯着這個書生,“是趙志寧的意思?”
“回公主,是在下的意思?”
“你的意思?我不信。”
“崔採平對天發誓,此事王爺並不知情。全是出自在下的一片私心。”
壽康公主聞言笑了:“私心?崔公子,你有何私心?”
雨中的書生,凝望着壽康公主,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爲當日客棧之中,公主與我談詩的緣分。我崔採平是個謀士,手中沾染了很多人的鮮血……幾乎沒有人記得我其實是個讀書人,只有在公主這裏,我纔是一個文人,一個還可以有些許風骨的文人。”
壽康公主輕輕閉上了眼睛,許久後才緩緩睜開,她平靜說道:“多謝崔公子,煩請帶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