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門到皇宮大內,一共十九道門,有個披蓑戴笠的布衣男子走過那十九道門,與一個青衫儒士相對而立。
青衫儒士是左公羊,蓑衣男子是陳摶。
“大楚攝政王神遊千裏,有失遠迎。”
陳摶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道:“我要去見見軒轅莊主。”他沒說是大周皇帝,卻言軒轅莊主。
左公羊微微一笑道:“我爲你引路。”
陳摶道:“好,有勞公羊先生。”
皇宮大殿,並無一個宮人。左公羊帶着離魂千裏的陳摶來到殿前,尚未出聲,便聽軒轅恪道:“貴客來訪,有失遠迎!”
聽得“吱”的一聲,殿門打開,只見軒轅靖端坐在殿上主位,君臨天下。
陳摶讚道:“好個劈空掌!”左公羊只是淡淡一笑,撩袍進殿。
軒轅靖指着殿上椅凳,道:“二位請坐。”
左公羊道:“兩位既有事要談,我便不坐了。”
陳摶忙揮袖攔下,道:“公羊先生聽聽無妨,不知莊主意下如何?”
軒轅靖輕笑一聲:“自然可以……呵呵,不知我現在是該叫你陳將軍,還是大楚攝政王?”
“不過是一個稱呼罷了,莊主直呼在下陳摶便是。”
“不知道我派去大楚的那幾個不成器的諜子,此時如何了?”
“皇上的死士,陳摶視而不見。”
軒轅靖“哦?”了一聲,玩味笑道:“視而不見?這麼說你是知道那些人的了。”
“公羊先生培養諜子的手段很是高明,應該也不在乎這一個兩個罷?”
左公羊臉色平靜,軒轅靖笑了笑:“大楚攝政王更是好手段。”
“莊主謬讚了,在下原是沒什麼本事的。”兩人對望,一時無語。
左公羊咳嗽幾聲,見兩人殺氣甚重,因笑道:“看來二位有些誤會,如今雖然身在廟堂,卻行的是江湖禮,不如一笑泯恩仇。”
半晌,陳摶道:“軒轅莊主,在下有一事不解,還請賜教。”
軒轅境:“請說。”
陳摶道:“聽說莊主派了個人去江南,不知道是衝着陳摶去的,還是衝着薛秀成去的?”
軒轅靖一怔,半響方道:“哦?竟有此事!”
左公羊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異樣。
陳摶笑道:“莊主不知道嗎?”
軒轅靖皺了皺眉,嘆道:“這江陵城魚龍混雜,陳兄莫不是搞錯了?”
陳摶又是一笑:“莊主果真不知情,陳摶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實不相瞞,我得到一個消息,有個天下第九的高人要去江南劫個女子。陳摶雖然身在大楚,卻是不能不管。”
軒轅靖眯了眯眼睛,淡然道:“陳兄身爲大楚攝政王,又是天下第四的高人,你想要阻止的事情,大概沒有阻止不了的。”
“如此在下便先告辭了。”
軒轅靖道:“更深露重,夜路難行,陳公子不妨在此屈尊暫住。”
陳摶道:“多謝好意,只是在下這離魂千裏的功夫不能長久,就不勞莊主費心了。”
左公羊起身道:“皇上,臣也先行告退了。”
軒轅靖擺了擺手道:“去吧。”
左公羊與陳摶走出了皇宮,左公羊問道:“陳摶,想來你不會這麼快回大楚吧?”
陳摶道:“公羊先生果真料事如神。”
左公羊輕聲道:“卻還是不及你這過天門而不入,早已經是窺探天機的謫仙人。”
陳摶笑道:“在下本是個紅塵俗世的江湖人,見笑了。”
左公羊道:“江湖人也不免惹上廟堂裏的麻煩,你此去的路上可要當心。”
“多謝提醒,陳某來得了自然也回得去。這便告辭了。”
左公羊負手而立,陳摶的身影已經渙散。這位公羊先生轉身看了看皇城大門,嘆道:“你派了天下第九去江南,這一步棋,卻爲何不與我言?我左公羊是你之臣,卻並不爲你的野心陰謀所驅使。”
皇宮大殿,軒轅靖的謀士荀奉從側門中走出,問道:“皇上作何打算?”
軒轅靖嘆道:“想不到陳摶有這般能耐,是我小瞧他了。此人會壞我大事……”
荀奉道:“他敢來向皇上挑明,只怕手中是捏着籌碼的。”
軒轅靖道:“是啊,身爲大楚的攝政王,在江陵之南虎視眈眈,如鯁在喉啊。”
荀奉皺眉道:“麻煩的是,公羊先生知道了那天下第九去江南的事。”
軒轅靖手中握着椅上扶手,冷冷地道:“留左先生在場。陳摶不僅要給我一個警告,還讓左先生與我心生芥蒂。這樣一來,我如何去江南劫那江暮雪?”
荀奉道:“想不到這位謫仙人也是有些城府的。莊主,江南那一局只怕我們已是輸了。”
軒轅靖嘆道:“可恨可恨!”
荀奉道:“不過,只要有江暮雪在,陳摶就有軟肋,我們就有機會。”
軒轅恪道:“小心行事,以後再做思量,萬萬不可再打草驚蛇了。”
荀奉道:“謹命。”
……
淮揚城,江南小院,晚風微涼。有個人影出現在院中,望着投在窗戶紙上的女子倩影,愣愣出神。
屋內,蘇青忽然站起身,神情古怪。江暮雪看向她問道:“蘇姐姐,怎麼了?”
蘇青屏氣凝神,良久之後,臉色又復平靜,淡淡地道:“沒事。”
江暮雪抿嘴一笑:“蘇姐姐,怎麼一來淮揚,我瞧着你很是悶悶不樂的。”
蘇青看向江暮雪,強辯道:“有麼?我怎麼不知,偏你喜歡妄自揣度。”
江暮雪笑道:“究竟是我瞎猜還是真有其事,你心裏最清楚,卻不承認了。你說說看,是不是薛大哥又惹你生氣了?”
蘇青微微搖頭,有些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我要出去一下,沒有事別出來給我添麻煩。”
江暮雪與糖化妞相視一笑,知道江湖險惡,若是有什麼打打殺殺的事情,她與糖化妞都不會武功,還是躲在屋內的好,便道:“快去吧,蘇姐姐。”
蘇青推門而出,走到了院中的一棵老槐樹下。樹下空無一人,她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個披蓑戴笠的透明影子。
“你來了?”蘇青輕聲道
陳摶轉頭作揖道:“蘇姑娘,陳摶有禮。”
“離魂千裏極爲損傷氣機,你有要事?”
“最近有個天下第九的高人,會出現在江南道,許是要對暮雪不利,還請蘇姑娘費心周旋。”
“江暮雪是你的意中人,我來周旋什麼?你既然放心不下,真身從大楚趕到此地便是。”
陳摶並不着惱,笑道:“陳摶先行謝過了。”
蘇青就像一拳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有些無奈,當下輕聲道:“看夠了就趕緊走,別在這裏礙我的眼。”
陳摶一笑,問道:“王爺此時身在何處?”
蘇青眯了眯眼睛,怒道:“誰知道他去了何處,這登徒子眠花臥柳,沒準此時正在青樓風流!”
陳摶微微搖頭,繼續望着那窗上江暮雪的影子,不再言語。
“江姑娘似乎並不知道,你還打算瞞她多久?”
陳摶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涼:“我……我要做一件大事,不能與她……”
蘇青冷哼一聲:“果然是你的原因?還是這規定好一切的天道規矩?”
陳摶皺眉不語。
蘇青的語氣輕柔了許多,過了許久,她輕聲道:“其實我已經知道自己的宿命,可是我還是覺得知道了很好,我現在在薛秀成的身邊,並不後悔。”
陳摶沉默不語。
“你有沒有想過,江姑娘也許應該自己決定她的命運,而不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由你來安排。”
陳摶輕聲說道:“蘇姑娘,我說了,我要做一件大事,這件事情做成了,我就能與她在一起。”
蘇青微微笑了笑,嘆道:“那一天,我或許見不到了。”
“蘇姑娘,薛秀成不會眼睜睜看着你灰飛煙滅。”
“他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掌控,又怎麼能改變我的結局?”
陳摶望着天,他握緊了拳頭冷聲道:“好一個天道規矩啊!”
窗戶上,那個女子起身,影子漸漸遠了,偏了。她吹熄了蠟燭,希望今晚還可以夢見那個讓她魂牽夢繞的男人。她不知道,此時此刻,那個男子正與她咫尺天涯。
蘇青輕聲道:“你可以去看一看她。”說着獨自轉身走遠了。
陳摶在老槐樹下站立了許久,直到月上中天,他穿過了那扇門,來到江暮雪的房中。內室擺着一張大牀,四周懸着“軟煙羅”的輕紗,遠遠望去就像煙霧一般,隱隱可見她躺在牀上。陳摶知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卻放緩了腳步,生怕吵醒了她。來到牀前,見她穿着一身素縞,滿頭青絲垂在枕邊,安安靜靜地躺着,就像水中的一朵清蓮,似乎紅塵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陳摶輕輕地俯下身來,想要爲她捋了捋額前的髮絲,卻觸碰不到她的一縷青絲。他看着她熟睡的樣子,整個心都軟了。她微微而笑,似乎正做着什麼美夢,陳摶俯下身,虛無縹緲地吻了吻她的額頭,他輕輕地道:“你知道嗎?我曾經無數次想要娶你爲妻,而今……卻不得不把你從我身邊推開,暮雪,你等我,等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