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寧“哼”了一聲,嘆道:“原來如此啊,不過這隻老狐狸讓南宮扇和王孝伯來吳越,總歸對我沒有存什麼懷心思……有這麼一個人與薛秀成較量,當真是叫那位風度翩翩的蜀涼王如鯁在喉啊,豈不快哉?”
崔採平輕聲道:“那人究竟在籌謀什麼,尚不得而知。不過他做的事情,可沒有一件事是偏向蜀涼王薛秀成的。”
趙志寧抬頭望向天,點頭道:“是啊,聽趙天師說那薛秀成身負莫大氣運,總不能好事全讓他佔全了。”
“王爺,陰嶺樓傳來消息,說那大楚的天下,似乎要易主了。”
“是那位過天門而不入的陳摶吧?”
“正是,此人先前出漢中,我就已經十分懷疑。如今竟然得到消息,那陳摶竟已經成了大楚的攝政王!”
“陳摶是個江湖人,江湖人總有些意氣用事,雖然得了個位高權重的位置,卻也未必能打一手好棋。”
“可是,還有一人也入了大楚的廟堂。”
“誰?”
“就是那位曾經在江陵城外蘆葦蕩隱居數十年的高人,竹先生。此人雖然不在武評之列,不過他的武功……據說可以與終南山馮彥莊一較高低。”
趙志寧皺了皺眉頭,問道:“此人是否曾經在江陵城外與那黃老一戰?”
“正是此人。”
趙志寧陷入了沉默。
崔採平微微一沉吟,繼續道:“自從陳將軍得了兒子,有一段時間沒有出府了。”
趙志寧伸手揉了揉額頭,苦笑道:“看來我這裏的麻煩也不小。公主如何?”
“在陳將軍的別苑住着,足不出戶。陳將軍也從來沒有去拜訪過。”
“公主頗有皇後孃孃的風範。不過她的氣度比起娘娘,還是差了些火候。”
“王爺,公主對那件事情耿耿於懷,恐怕私下另有謀劃。”
“我豈能不知?不過這件事情,牽扯到陳中原,着實有些棘手。”他看向崔採平,問道:“你有什麼良策麼?”
崔採平搖頭道:“臣以爲,此事暫時不急。陳將軍鐵骨錚錚,即便公主再如何暗中行事。陳將軍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做出任何不利於王爺的事情。”
趙志寧輕聲道:“是啊,陳中原心中有美人,更有天下。”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這位吳越王在想,當初他殺了壽康公主的駙馬,究竟有沒有做錯。現在這樣的僵局,又是不是他自找的。他想起了皇後孃孃的話,想起她給自己下的那道殺駙馬的密旨。在這個時候,趙志寧忽然醒悟過來,他發現那位已經在西趙皇宮上吊自縊的女子,其實懷揣着莫大的智慧。她的這一手棋,實則是在保護她的女兒,讓壽康公主在以後的亂世之中,能有說話的權利。不過皇後孃娘身爲母親的這樣一種保護,讓壽康公主失去了她因有的幸福。那幸福也許短暫,卻彌足珍貴。如今的壽康公主,居住在陳中原的別苑,已經在亂世之中擁有了一份安穩,但是她恨趙志寧,更恨爲她安排好一切卻又毀了她的一切的母親。
趙志寧忽然起身,笑道:“陳中原得子,我該帶上厚禮,登門看望纔是。”
崔採平聲道:“王爺英明。”
說是厚禮,可是趙志寧只拎了一罈酒獨自去了驃騎將軍府。他微服而來,身上衣衫並不華貴,卻很得體,站在那將軍府前十分顯眼。
將軍府的看門守衛看見趙志寧,只是覺得氣度不凡,他可萬萬想不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吳越王!趙志寧看向那守衛,微笑着道:“勞煩通稟一聲。”
守衛微微一怔,上前幾步問道:“報上姓名。”他們家將軍在吳越手握軍權,如今將軍得子,想要巴結奉承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不過這種什麼都不說就要求通稟的客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趙志寧一笑,輕聲道:“我叫趙寧。”
那守衛皺了皺眉頭,覺得這名字有古怪,卻又一時腦筋轉不過彎,愣是沒想到這人與吳越王的名號只差一字。
守衛點了點頭,朗聲道:“請稍等。”說着轉身推中門入府,還不忘將那府門從裏面關了。
趙志寧站在外面,將軍府內院有一棵高大的柳樹,柔軟的柳條垂到牆外,微風陣陣,柳枝微揚,一派祥和安靜。
只過了片刻,那將軍府的大門就大開,從中匆匆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身後還跟着那位一臉惶恐的守衛。
陳中原看向趙志寧,正要行臣子禮,卻被趙志寧伸手攔住了,笑道:“我今日是來看看好友,虛禮就免了……除非陳兄不當我是好友……”
陳中原滿臉的不可思議,卻還是說道:“王爺說笑了……”
趙志寧朗聲一笑,“聽說你生了個小子,我拎了一壺好酒,你可別嫌禮輕。”
陳中原不復剛剛的驚訝,此時微微一笑,說道:“王爺的酒,必然是極好的。”
趙志寧一笑:“嫂夫人可還好?”
“內人早產傷了身子,正在調理,王爺來訪卻不能相迎……”
趙志寧皺了皺眉:“有這等事?我竟不知。你該早些說,嫂夫人現在如何了?”
“大夫說要好好調理,只怕一時不能大好。”
“既如此,明日我令人送來些滋補之物來,好好調理當無大礙,你也放寬心纔是。”
陳中原並未拒絕,口中道:“多謝王爺。”
趙志寧環視周遭,搖頭道:“你這裏,也太簡樸了些。身爲吳越的驃騎將軍,這般樸素有些不像話了。”
陳中原一笑:“都是身外之物,我是個粗人,對那花花草草文物古玩,本來就沒啥欣賞的本事。”
趙志寧搖頭笑道:“雖如此說,畢竟還有妻子……何況公主還在你的別苑,難不成那裏也是這般模樣?”
陳中原一怔,隨即輕聲道:“公主在別苑,我不便前去探望,是以並不知情。”
趙志寧點了點頭,只是點到爲止,卻又像陳中原說了好些吳越當前的大事,包括最近發生的清談辯論之事。
陳中原安靜聽完,只是點了點頭,並未發表什麼評論,似乎對這些事情都不怎麼上心。
趙志寧笑道:“昔日薛秀成與你在西趙並肩,他或許會來林州一趟,到時候你們二人也可見上一面。你與那薛秀成,應該有十年沒見了吧?”
陳中原點了點頭,有些欲言又止。
“有話但說無妨。”
“王爺……內人身子不好,我前些年頗有些對不起她,此時只想一心照看內人……這吳越軍政之事,怕是無能爲力了。”
趙志寧眼睛一閃,隨即搖頭道:“陳將軍,吳越大軍離不開你。此話休要再提,我斷然不能準的。”
“王爺,陳中原此言,真情實意,還請王爺恩準。內人的身子骨,實在不行了。”
趙志寧皺了皺眉頭,卻是沉默不言。
正在這時,卻有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響起:“怎麼,陳將軍爲了夫人,連吳越的大局都要不顧了麼?”
陳中原並未抬頭,反而將頭更加低了幾分,輕聲道:“公主!”
壽康公主看向陳中原,冷笑道:“大丈夫頂天立地,你夫人爲你誕下麟兒損了身子,你纔想起對她不起,早卻在想什麼?”
陳中原面紅耳赤,無言以對。
趙志寧輕咳一聲,看向壽康公主,臉上有些不悅道:“壽康,這是你該跟陳將軍說話的態度麼?”
壽康公主一笑:“怎麼王爺倒忘了,陳將軍曾經是西趙的將軍,我身爲公主,難道與陳將軍說話要低三下氣纔對麼?”
此言一出,趙志寧臉色難看之極,壽康公主此言,明着說自己,暗中卻不是在諷刺他趙志寧麼?他冷聲說道:“公主此刻身在林州,已經不再江陵。”
壽康公主又是一笑,有些悽然道:“是啊,我原來已經身在江陵,已經是身不由主的亡國公主了。”她看向陳中原,輕聲道:“陳將軍,適才壽康言語無忌,請莫責怪。”
陳中原閉上了眼睛,復又睜開,他抬起頭與她對視,朗聲說道:“微臣是西趙的將軍,是公主的臣子,也是王爺的臣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微臣不敢責怪公主,適才多謝公主出言教誨。”
壽康公主眯了眯眼睛,冷笑道:“你倒真是個好臣子!”
趙志寧擺了擺手:“壽康!你今日說的太多了!陳將軍的夫人如今在病中,莫要多言給病人徒增煩惱。”
壽康公主點頭笑道:“遵命……你也是個好王爺。”
趙志寧眼神一冷,拂袖道:“陳將軍,我就不坐了,之前那話,休要再提。”
壽康公主輕輕福了福身,淡然道:“恭送吳越王。”
趙志寧轉身離去,頭也不回。
陳中原輕輕嘆息一聲,轉身跟在趙志寧的身後,將他送到府門外。
“王爺……”
“好了,不必再送!”
“王爺,請聽我一言!”
趙志寧長呼一口氣,方站定道:“說!”
“今日是駙馬的忌日……還請王爺饒恕公主過失。”
趙志寧一怔,說不出一句話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