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上，草長鶯飛，熱鬧非凡。正是暮春時節，杏李花落，一顆顆青綠的小小果實掛在樹枝間，垂累可愛。

身穿白衣的少年騎青牛，悠然吟唱：“仙人十五愛吹笙，學得昆丘綵鳳鳴。始聞煉氣餐金液，複道朝天赴玉京——玉京迢迢幾千裏，鳳笙去去無窮已。欲嘆離聲發絳脣，更嗟別調流纖指——此時惜別詎堪聞，此地相看未忍分。重吟真曲和清吹，卻奏仙歌響綠雲——綠雲紫氣向函關，訪道應尋緱氏山。莫學吹笙王子晉，一遇浮丘斷不還——”

道上行人聞歌聲，紛紛回首望向那騎青牛高歌的白衣少年。行人見了少年模樣，眼神無不驚訝，有些年方二八的女子，遊移的眼眸之中，更是有一分羞赧。心想這少年的面貌簡直女子還好看些，不過瞧他模樣不羈，聲音清朗，又是男子無疑。便在心中嘀咕之際，一縷芳心已是暗許。

騎青牛高唱《鳳吹笙曲》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樓阿川，這一路上，不知已經惹了多少懵懂少女芳心暗許，頗有一些招搖過市的感覺。

在他的身側，另有一襲白衣蒙面的女子，騎着高頭大馬，容貌雖看不清，可那眉梢胭脂印和清冷的眼神，已經叫很多道上行人暗自咋舌。

不過在大馬和青牛之間，還有一頭……小毛驢。騎驢的男子面貌平平，與他兩側的人物相比，可就遜色太多了。

奈何騎驢的雖然相貌平平，卻偏偏好像跟身邊的兩人熟識似的，一路談笑風生，面貌雖不出彩，渾身氣度倒是不弱。

三個人後面，還緩緩駕駛着一輛馬車，車上坐着三個女子，駕車的是個腰懸斷刀的男人，不苟言笑，對前面的三人視而不見，卻偏偏沒有駕車逾越了那三人的意識。

那騎馬的女子是蘇青，駕車的是天下第三常荊山，中間騎驢的……卻不是薛秀成是誰？

薛秀成戴着一張生根麪皮，見道上女子眼神有意無意瞥向樓阿川，笑道：“我怎麼瞧着，這姑娘們的眼神中都有些嫉妒呢？該不是記恨你美貌吧？”

樓阿川一臉得意：“你哪隻眼睛看出來是嫉妒，明明是仰慕！”

薛秀成忍不住大笑出聲，卻換來了蘇青和樓阿川齊齊的白眼。

“這些女子眼中嫉妒是假，我瞧你嫉妒纔是真。”蘇青語氣清冷。

薛秀成“哦？”了一聲，笑而不語。

卻說那道上除了樵夫漁農，倒還有些跨刀背劍的江湖人。其中有個年輕負劍遊俠兒，生得頗爲英氣不凡，騎馬不緩不慢，正好走在蘇青的左側，距離僅五步之遙。

蘇青目不斜視，視而不見。薛秀成卻頗有些玩笑意味地偏着腦袋往那江湖人瞅了瞅。那人大概有二十七八，一身名貴紫色流雲錦袍，坐騎西域大馬，顯然是一匹價值百金的良駒。

那人見到薛秀成的目光，微微抱拳一笑，朗聲問道：“這位兄臺貴姓？”

騎着小毛驢的薛秀成看着那西域大馬，眼中流露出羨慕神色，咧嘴笑嘻嘻道：“免貴姓薛。”

蘇青秀眉微挑，雙腿輕磕了磕馬腹，前行了數丈，似乎不願這兩人同行。

薛秀成牽着驢繮繩往那江湖人的身旁近了近，他的坐騎小，整個人就矮了那江湖人一個頭，此時微微仰頭向那江湖人抱拳笑道：“這位大俠高姓大名？”

那人似乎對薛秀成此言頗爲受用，笑意更加溫煦了幾分：“在下謝堂燕，並不是什麼大俠。”說話時眼睛卻有意無意瞟向那前面的蘇青。

“原來是江南道謝廬子弟，失敬失敬！”薛秀成連連抱拳，不過在樓阿川看來，薛秀成此舉全成了諂媚。

江南道，士族如林，文人尚清談。其中龍湖郡謝氏，在門閥士族之中最爲有名，其中子弟俊雅不凡、才華出者倍出。之前吳越小國三朝丞相皆出自謝家，如今林州吳越王更是禮賢下士，招攬了一大批謝氏子弟在吳越各道爲官。謝氏門閥，在吳越被稱爲謝廬，多有外姓子弟抱團依附謝家，可是隻有謝氏本家，方能稱爲謝廬子弟。

且不說這謝堂燕究竟是不是謝氏本家，不過薛秀成這一聲謝廬子弟，卻是很有些恭維意思。

謝堂燕微微一笑，對此不置可否，望向蘇青向薛秀成笑問：“這位姑娘是？”

“她啊，是我……堂姐。”

謝堂燕一聽，眼神一閃，不再言語，修長大手的拇指與食指摩挲着馬繮繩，似乎在思考些什麼。過了半響又笑問：“不知薛兄要去何處？”

“來這江南道遊歷，且是隨遇而安，並無固定的去處。”

謝堂燕“哦”了一聲說道：“此去三百裏便是龍湖郡，可謂江南繁華地。不如在下當個嚮導，帶薛兄一行去那龍湖郡遊一遊，也可略盡些地主之誼。”

薛秀成微微一笑，心中卻在想這人既然是龍湖郡人士，沒準真的是謝廬子弟，當下說道：“多謝謝兄一片好意，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謝堂燕氣態悠然，笑道：“這龍湖郡的煙雨樓，匯聚天下美食，到時候我做東，薛兄去了煙雨樓，定會覺得不虛此行。”

薛秀成眼神閃爍，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忙道：“那敢情好，只是不敢勞煩謝兄破費。”

謝堂燕呵呵笑道：“不值一提……對了，薛兄是哪裏人士？”

“來自嶺南。”

謝堂燕點了點頭，“不過你這口音，倒是不像嶺南人。”

“在下走南闖北做些小生意，所以這口音十分混雜，見笑了。”

“哪裏哪裏……”

兩人一路“暢談”，不知是不是因爲有中意的女子在場，那謝堂燕出口成章，說不盡的士子風流，薛秀成連連附和，似乎與他頗爲“投緣”。

不過這謝堂燕也有些鬱悶，不論自己如何妙語，前面騎馬的那位白衣女子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至始至終都是個清清冷冷的背影對着他。

蘇青騎馬在前，聽到身後這兩個人江湖腔調十足的對話，尤其是那薛秀成的連聲附和，冰山美人也很鬱悶，卻不好發作，當下只得長呼一口氣，按捺下心中的殺意。

一行到了龍湖郡，薛秀成要找客棧，謝堂燕忙說自己家中有些空閒廂房，薛秀成一聽，笑道：“謝兄稍等，容我去跟家姐商量一下。我這個堂姐脾氣不太好……”

謝堂燕連忙點頭答應，只見薛秀成追上前面的冰山美人，歪着頭與她言語了幾句。

謝堂燕心中着急，側着耳朵傾聽，卻也聽不清那女子的言語，只急得想要親自前去，卻又怕在那美人面前造次了。

前面薛秀成笑呵呵道：“咱們這次傍着士族高門子弟了，人家巴巴請咱們去城中的莊園，怎麼樣？去不去？”

蘇青眼睛望着前路，輕聲說道：“不去如何？去又如何？問我作甚？”

薛秀成厚顏無恥：“你若不去，人家就未必要請我們這些大老粗了。”

蘇青冷笑：“馬車中有兩個紅袖榜美人，你還少了餌料不成？”

薛秀成被她懟的有些下不去臺，只好瞪眼道：“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人家謝公子就看上你了，給個面子能掉你兩斤肉？”

蘇青皺了皺眉，輕聲說了一個字：“滾。”

薛秀成撇了撇嘴，有些無奈，只好調轉馬頭，卻不是回去婉拒那謝公子，而是抬高嗓音道：“多謝謝兄美意，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

謝堂燕心中正是忐忑，聽薛秀成如此一說，當下眼眸一亮，喜道：“兩位請隨我來。”說着快走幾步，來到蘇青身側笑着抱拳道：“多謝姑娘賞臉。”

蘇青轉頭看向他，清冷的眸子中，竟然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直叫謝堂燕心醉魂酥。

幾個人來到城西一處莊園，高牆青瓦，周圍植有竹柏，十分氣魄。薛秀成望着那正門高大匾額上的字，心中已經瞭然。

謝公莊。

江南道上，謝家門第有很多，不過敢在正門匾額上書寫“謝公莊”三字的卻只有一家。謝公，謝道靈，乃是龍湖正統謝氏家主，曾被吳越小國的皇帝尊爲太傅，口稱謝公。即便是如今吳越異主，皇帝可變，謝氏的地位卻變不了。

薛秀成知道，那個與自己剛剛見過面的趙志寧，攻下吳越的第一件事，不是犒勞軍隊徹夜狂歡，而是連夜趕赴謝公府，與那謝道靈有過一夜密談。雖然所談何事不能知曉，不過這事卻是千真萬確。

那謝堂燕見薛秀成有些出神，便笑着解釋：“之前小弟隱藏了身世未提，還請薛兄見諒。”

“哪裏，在下走南闖北，原以爲也見過一些世面，不過今日卻叫我心驚，原來是遇見真貴人了。請恕薛某之前唐突。”

“薛兄哪裏話，切莫見外，快裏面請。”

薛秀成看向後面的馬車，笑道：“這車中是我幾位家眷……”

“無妨無妨，自會令人好生安置，薛兄放心……家父近日忙於江南道清談辯論，我連日也見不到父親的面，貴客來臨，倒是怠慢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