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陌上桑邸館已經是深夜,衆人各懷心思,只有那遊鐮金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薛秀成安排衆人住下,自己卻去了琴室,月光從月洞窗傾瀉下來,竹影參差,滿室幽靜。薛秀成負手而立,望着那牆上的那一副題畫出神。
他忽然搖頭嘆息:“竹先生,你這可是給我出了好大一個難題啊。”
他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腳步聲,卻沒有轉身。林岫巖輕聲道:“難題是要解決,可是也要睡覺啊。”
薛秀成回頭看向這個恬靜的女子,微微一笑:“那你又爲何輾轉難眠?”
“因爲見到了你,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薛秀成輕聲道:“那個人,已經死了。你這麼多年的自苦,又是何必?”
林岫巖笑了笑:“何必?你爲那西趙公主的諸多打算,又是何苦?”
薛秀成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笑意:“看來,我們都是不計較‘何苦’二字的人。”
林岫巖看向窗外,天空的月亮銀光輕散,她輕聲說道:“快到元宵節了。”
她望着那月亮,只覺得一片華輝蕩起了漣漪,很多年前的往事又重新浮現在她的眼前。
那時候,她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也是禮宗皇帝的皇後,在巧笑嫣然的年紀,她脫下皇後高貴的華服,換上一身粗布衣衫出了皇宮。
在大楚的邊境,她遇見了少年阿木。當時天真的小姑娘,愛上了那個只有十六歲卻深沉無比的他。她不知道,那個叫阿木的,是薛秀成的安排在大楚的死士。禮宗駕崩,她想讓阿木帶她遠走高飛,可是阿木將她送回了皇宮,在那段最動盪的日子,阿木暗中爲她攔下了太多的刺殺,最後阿木死了,死在了她的懷中。她不明白,如果阿木愛她,爲什麼要帶她回皇宮?如果阿木不愛她,又爲什麼要護她而死?
她請旨去守陵,在冷清了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阿木是平川將軍薛秀成的死士。一開始她恨薛秀成,恨他毀了阿木。可她接到了一封信,是阿木親筆。
阿木說他愛她,可是他忠心於薛秀成,薛秀成要在大楚埋線,他一定會完成。薛秀成沒有逼迫阿木,甚至曾經建議阿木帶林岫巖遠走江湖。可是阿木拒絕了,如果他那樣做,他就不是阿木,不是平川將軍的死士。
林岫巖的眼睛溼潤了,她轉過頭不再看月亮,而是抱起了那桌上的一把琴,輕輕的摟在懷中,笑道:“什麼嵇康琴?再好也好不過阿木送我的琴。”
薛秀成看着她,不禁有些恍惚,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子,青絲中已經夾雜着白髮。他輕聲道:“說到底,是我對你不起。”
林岫巖搖了搖頭,眼淚已經簌簌落下。“一切皆是他心甘情願,是他對我不起,是他……”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意輕柔而淒涼,她說她怪他,可是她的語氣中,一點都沒有怨恨,有的只是無盡的淒涼。
薛秀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話。
良久之後,林岫巖不再哭泣,她輕輕將那把古琴放在桌上,伸手拭去了淚水,看向薛秀成淡然道:“你放心,陳摶的事情我自有打算。”
薛秀成微微一怔,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林岫巖沒有說話,只是徑直走出了院子。薛秀成皺了皺眉頭,有些無奈。
陳摶是謫仙人,但是現在入世爲人,既然是大楚的皇室血脈,究竟還該不該將他留在漢中,又或者該想一想,陳摶還願不願意留在漢中?
薛秀成重生之前,曾經得廣成子指點,說有蓑衣謫仙少年可以相助。可是如今這個陳摶居然是大楚的皇室血脈,這可如何是好?
薛秀成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廣成子,你究竟是何意?”
他的心中有一絲暴戾之氣蠢蠢欲動,這江湖百年,百年江湖,唯有他一個人的氣機,可以牽動到那位海外仙山上的仙人廣成子。
千裏之外的仙人廣成子站在封淵潭邊,他臉色凝重,沒有說話。
薛秀成正準備回屋的時候,陳摶來到了他的身邊。薛秀成笑了笑:“你比我想象中來得早。”
陳摶苦澀一笑:“薛大哥以爲我該什麼時候來?”
薛秀成微微搖頭:“什麼時候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想清楚。”
“其實,我早在出漢中時就已經想清楚了。”
薛秀成挑了挑眉毛,笑道:“說來聽聽。”
“日後的天下勢必會共一主,只是陳摶不覺得這天下一定會是你的……當然,一定不會是我的。可是我若成了大楚的皇帝,或許你可以早一點統一江山。”
薛秀成笑了笑:“我何曾將這天下江山放在眼中?”
陳摶點頭道:“我知道薛大哥志不在此,不過這一步路,你一定會走的。”
薛秀成微微苦笑,“想不到你還很瞭解我。”
陳摶輕聲道:“入了天道的人,自然會懂一些玄機。”
薛秀成笑道:“你這麼說,是要來這大楚,爭一爭那個位置了?”
陳摶輕聲道:“我既然是大楚的皇室血脈,自然不能任由禮宗建下的基業毀在如今皇帝的手中。”
薛秀成點了點頭:“好,漢中可以沒有陳摶,不過大楚若是有你陳摶,倒真是很不一樣。”
陳摶看向薛秀成,忽然鄭重行禮作揖道:“薛大哥,暮雪在東蒙,請你關照。”
薛秀成皺了皺眉,以爲陳摶怕自己信不過他,特意將江暮雪留在東蒙山。他擺了擺手,沉聲說道:“不必,江姑娘對你情根深種,我向來不做棒打鴛鴦的勾當。”
陳摶搖頭道:“大哥誤會了,暮雪是一定要回東蒙山的……她在我身邊多待一刻,陽壽就會減少一刻……因爲,她是東蒙天門祕術的聖女守護者,而我,是通過那祕術入的天門,我們之間……永無可能……”
薛秀成聞言一驚:“這……爲何會這樣?”
陳摶苦笑道:“個種緣由,竹先生已經告訴我了,不過是些刻板的天道規矩,可是我若不遵,暮雪就會……”後面的話陳摶隱去沒說,薛秀成卻已經瞭然。
……
第二日,陳摶與江暮雪同騎着一匹馬去了城外。路上陳摶解釋了他來漢中的緣由,江暮雪聽了,也沒有太在意。她不在乎陳摶究竟是誰,他是街頭賣藝人也好,是大楚的皇室血脈也罷,江暮雪愛的只是他這個人而已。
陳摶沒有說兩人因爲一些天道規矩而不能相見的言語,只是叫暮雪與薛秀成一同回蜀涼,說過些日子會去找她。江暮雪只道他有要事,也就答應了。
她見陳摶神色有異,因問道:“陳大哥,你在想什麼?還有什麼事麼?”
陳摶看向江暮雪,笑道:“我在想,不知聚福樓的廚師走了沒有,不知遊大哥喫得可還高興。”
江暮雪笑道:“薛大哥一定留了飯菜給我們,我們快些回去,不然都叫愛喫鬼喫完了。”
陳摶笑道:“遊大哥是個赫赫有名的江湖郎中,卻愛與你拌嘴。你們昨晚在皇陵裏都說了些什麼?”
江暮雪紅臉道:“我纔不告訴你。”
陳摶朗聲一笑,也不多問。
當下兩人騎馬歸去,到了陌上桑,遊鐮金叫道:“陳摶,你個小沒良心的去哪了?還以爲你帶着這小姑娘跑了呢!”
江暮雪笑道:“遊大夫,聚福樓的廚子可還滿意?”
遊鐮金笑道:“妙極妙極!嗐,你們沒趕上!龍井蝦仁、叫花童子雞、桂花鮮慄羹這三樣最妙!”
江暮雪笑道:“讓我看看你的肚子可變圓了?”
遊鐮金捂住肚子道:“哎呦!要拉屎!先不跟你說了。”說着一溜煙跑了出去。
江暮雪不去管他,因問道:“林姐姐走了嗎?”
薛秀成道:“她動身去皇城了……我叫廚房留下了些飯菜,你們快喫些吧。”
陳摶道:“薛大哥,還請你們明日就動身回蜀涼。”
薛秀成看向江暮雪,江暮雪道:“薛大哥,我們明天就回去吧。”
薛秀成微微一笑,道:“你既這樣想就最好不過了,那我們明日便動身!”
第二天,江暮雪隨薛秀成啓程回蜀涼,陳摶騎馬送了幾十裏地,最後還是江暮雪道:“陳大哥,咱們又不是不見了。你別送了,快回去吧!”
陳摶道:“好,我不送了。薛大哥,請多多保重!”
薛秀成道:“保重!”陳摶看着他們的馬車漸漸走遠,直到消失在天際,方調轉馬頭不再去看。
他仰面躺在馬背上喝酒,在荒野上漫無目的的兜了幾圈,在這天地間,又孑然一身。
回到陌上桑,遊鐮金正在煮藥,見陳摶回來,說道:“那個香香的小姑娘走啦?唉,別不高興啦!過來喫藥。”
陳摶道:“我哪有不高興!”
遊鐮金嘆道:“嗐,還嘴硬!都寫在臉上了!依我說呀,你現在啥也別想,先把傷養好。”說着將藥碗遞給他,陳摶接過喝了。
遊鐮金拍胸脯笑道:“放心,有我幫你調理,定然不會叫你跌出天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