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有個佝僂坡腳老人,站在潼川城門,似乎在等待什麼人。他渾身氣機平緩,比平常人還要弱上幾分,沒誰會把這個老人與武道高人聯繫在一起。
老人身邊有個羊角辮的女孩,女孩指着老人嚷道:“你要殺他?”
老人微微一笑,搖頭道:“不殺。”天底下,恐怕沒有誰會像這個女孩一樣,得到老人如此多的耐心。
女孩皺了皺眉頭:“這還差不多,這個人是要死在我手中的,你可別搶了去。”
老人看向蒼茫一片的曠野,有人腰懸一把鐵劍,騎馬而來。老人緩緩道:“我只是想跟他講一些道理而已。”
……
括蒼山,有女子一襲紅衣,走出了那一處清涼瓦舍。正是西趙壽康公主的她,頭上戴着一支金步搖,貴氣雍容。
她坐上了去往驃騎將軍府的馬車,在車內,她捧出了一個描金的匣子,其中放着一個黃衫女子的小像。小像正是這位西趙嫡長公主,她微微一笑,眼中卻有恨意:“別忘了,我是皇上的女兒。你們殺了我的夫君,亡了我的國家……你欠我的一切,我都會以一一討要。”
淚水滴下,落在了黃衫小像的臉上,砸起淚花。
在林州,陳中原站在門外,他收到一封朱箋,落款是“亡國之女壽康”。
信箋上只有一行小詩:“我住括蒼南,君住括蒼北。”
陳中原有些恍惚,這位歷經沙場的將軍有些站立不安,拿慣了長矛大戟的他,如今拿着一封信箋,居然有些微微顫抖。
陳中原的夫人,此時就站在府門之內,看着自己丈夫的背影,這位一向賢淑的夫人眼中含淚。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明白自己丈夫對那位公主的心思。這位女子已經想好了,若是那公主真要來府中,真的要嫁給她的丈夫,自己帶着孩子回鄉下便是。
她輕輕抬步跨出了府門,走到了陳中原的身邊。兩個人並肩而立,陳中原轉頭看着自己的夫人,看着她眼中的淚水,他忽然心中一怔,開口說道:“婉君,我只是……”
叫婉君的女子搖了搖頭:“什麼都不用說了,壽康公主出江陵的時候,你離開了林州一些日子,從那時候起,我就已經明白你的心意了。”
陳中原皺緊了眉頭,他覺得自己很混賬,既然已經娶了眼前的女子,既然十幾年風風雨雨都過去了,爲什麼還對那位鏡花水月一般的高貴女子念念不忘?
婉君伸手,握住了陳中原那一隻大手,微笑道:“將軍,我不怪你。將軍是個重情之人。”她看着那紅色信箋上的一行小詩,笑道:“倘若公主要來,我便帶着孩子回鄉下老家便是了。吳越道上的軍政事務我不懂,也不想在將軍眼前誤事……”
陳中原的眼神忽然堅定起來,他反過來握住她的手,輕聲說道:“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麼能不在這偌大的將軍府中坐鎮?”
婉君怔了怔,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陳中原攬在了懷中。他望着遠處,笑道:“壽康公主只會是壽康公主,是我陳中原的主子。”
遠處,一輛錦繡小轎緩緩而來,到了陳中原等人的面前落轎。
陳中原抱拳行臣子禮:“末將參見公主!”
轎中女子輕聲說道:“公主?將軍是不是忘了,西趙已經亡國了,我哪裏還是什麼公主呢?”
陳中原並不言語,他不能言。因爲他曾經是西趙的東線大將,大軍壓境江陵,他並沒有向江陵增援,而是揮兵取了吳越之地。
壽康公主走出了轎子,看着行臣子禮的陳中原,她的嘴角泛起一抹嘲諷笑意。“將軍見了吳越王都不必行如此大禮,爲何見了壽康,要如此拘謹呢?是對我壽康有愧麼?”
陳中原心中一動,寧王的人殺了壽康公主的駙馬,雖然不是他陳中原親自動手,卻是因爲他對壽康公主的心思。如今駙馬身死,是寧王的狠毒,也是因爲他陳中原不該有的心思。
壽康公主微微一笑:“陳將軍?”
陳中原愣了愣,忙道:“臣在!”
“我大老遠從括蒼山南而來,將軍不請我去府中坐一坐麼?”
陳中原沒有說話,他的額頭之上,已經有細小的汗珠。
叫婉君的女子卻是微微一笑,恭聲說道:“公主請,奴家已經備好飯食。”
壽康公主拉起了婉君的手,笑道:“人都說陳夫人溫柔賢淑,今日一見果然如此。”說着與她並肩走入了府中。
陳中原手中緊緊握着那一張紅箋,眼神熠熠。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四合,黃昏退去,天上的雲彩呈灰黑色,就像墨汁滴入清水中散開的模樣。
他嘆息一聲,說道:“我殺不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一份罪責,我該當!”
說完這句話,他哈哈一笑,滿臉的釋然,隨之走入了府門。
壽康公主環顧着前後只有三進,並不算敞闊的院落,笑對婉君說道:“陳將軍貴爲驃騎將軍,這處宅院,是不是太小了一些?我記得,就連寧王殿下的客卿崔採平在岳陽湖畔的別苑,都比此處大了好幾倍。”
她回頭看向跟在身後十丈遠的陳中原,笑道:“陳將軍,你說是不是?”
陳中原閉上了眼睛,隨即睜開,朗聲說道:“是啊,崔採平的岳陽湖別苑,我是去過的。”
壽康公主笑了笑:“那一日我沒有死,還要多謝將軍纔是。”
陳中原輕聲說道:“身爲臣子,保護主子是末將的職責所在。”
壽康公主點了點頭,笑道:“是啊,將軍身爲西趙駐東大將,一向恪盡職守。”
陳中原臉色微紅,自然是聽出了她話語中的譏諷之意。
壽康公主又問道:“將軍知不知道,是什麼人想殺我?”
“是聚賢山莊的人,並非是要殺公主,只是想用公主換我手上的兵馬而已。”
壽康公主點了點頭,笑道:“原來是這樣啊,我被聚賢山莊的人劫去,是你用手上的兵馬換回來的?”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請問將軍,這不足掛齒的小事,其中有多少兵馬?”
“兩萬。”
壽康公主微微一笑:“想不到我一個弱質女流在將軍眼中竟然能值兩萬兵馬。”她頓了頓,笑道:“我忘了,只怕陳將軍答應爲寧王所用,也有我的原因吧?”
陳中原郎聲道:“臣知道,王爺以後會成大事,良禽擇木而棲,所以願意爲其所用。”
壽康公主幽幽嘆息一聲:“是啊,可成大事。我這位弟弟向來都能隱忍,他的手腕,都用在了暗處,怎麼會不成大事呢?”
陳中原抬頭看向壽康公主,輕聲說道:“公主不該說這些話的。”
壽康公主笑了:“爲什麼?難道寧王殿下會置我於死地麼?”
陳中原輕聲道:“公主可否屋內一敘?”
壽康公主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婉君,她笑道:“不必了,陳將軍與夫人夫妻情深,我可不想落人口實。”
陳中原道:“公主既然來了,又豈會在意流言蜚語?”
壽康公主笑道:“我自然不會在意,不過有些人會在意也未可知啊。”
婉君微微一笑,說道:“公主站的累了,請屋內說話,我去爲吩咐下人端茶過來。”說着退出了院子。
院中,只有壽康公主與陳中原兩人。
“公主今日,實在不該來陳某府中,不該說那些言語。”
壽康公主環顧四周,笑道:“原來你不是很傻啊,知道就算是你的府邸中,也有王爺的眼睛在盯着。”
陳中原向前兩步,走到公主身邊,輕聲說道:“公主信不信,天還沒有黑的時候,寧王就會知道你剛剛說了什麼話。”
“寧王會來殺我麼?”
“有一句話,我很想告訴公主。駙馬的死,是寧王的主意,同時也是皇後孃孃的主意。”
壽康公主冷笑:“我母後?”
“皇後孃娘是在保你性命。”
壽康公主輕輕一笑:“駙馬死了,我也就死了,哪裏還有什麼性命?”
陳中原不再言語,只是盯着壽康公主的眼睛,那一雙眼眸中有淒涼有恨意,早已沒有了很多年前的清澈模樣。
“陳中原,我今日來你府上,說了這麼多話,你自然知道如何救我。”
“公主這是在逼微臣。”
“這不正是你希望的麼?陳中原,你可不要說,你對我從來沒動過不該有的心思。”
“我……我只願你一生安好,只可惜……造化弄人。”
“如今我出了括蒼山的那個牢籠,就沒有打算要回去。只要你手中還有兵權,寧王就不會殺我。這個道理,你懂麼?”
陳中原搖頭道:“公主殿下,你把寧王殿下的格局看得太小了。王爺爲人隱忍,善於謀斷,有時候是狠毒了一些,可他心中裝着有天下蒼生!”
公主皺眉,淚水滑過她的臉頰:“天下蒼生?與我有何干係?他有天下蒼生,便要我夫君的性命來換麼?自始至終,我的心中只是一人而已。”
陳中原握緊了拳頭:“公主如今既然說了這些話。陳中原便不能再讓公主回去。不過就算在我的府中,公主只是公主,是我陳中原的主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