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綠莊，凌波湖，水中擂臺。
有個紅袖評的美人側臥於白鹿背上，陽光照耀下，他手中酒葫蘆上懸掛的勾玉墜子，散發出溫潤的光芒。勾玉反射出的光芒流轉不定，光影照到湖岸邊一個白袍男人的臉上，正是蜀涼王的傢伙笑意淺淡。
雖在隆冬臘月，卻是春光滿面。
薛秀成就站在衆多江湖人之間，面容出彩，氣度不凡，卻沒有人會想到他就是蜀涼王。這些江湖人看來，蜀涼王應該是一襲甲冑，高大威猛纔是。雖然“薛秀成美姿容”早已在江湖上盛傳。可是那些江湖中人怎麼也想不到，昔日殺人如麻的平川將軍，會是這般一身書生氣。
此時這個最不像蜀涼王的蜀涼王，像園中衆多江湖人一樣，將目光投向了那個輕描淡寫打敗了十大高手的騎鹿美人。薛秀成的身側，站着兩個龍虎山的道士。一個而立之年，一個卻二十歲都不到。
年輕的道士氣哼哼道:“滿園江湖人，打了一上午選出十個高人，也沒見那女子怎麼動手，說敗就敗下來？莫不是她有什麼妖術？”
中年道士搖了搖頭，並未說話。
小道士也沒希冀着能得到回答，又嘀嘀咕咕道:“師父敗得也忒沒面子了，好歹也是龍虎山輩分第二高的道人，直接被那妖女給打飛出來……”
中年道士微微皺眉:“式遠，莫要多言！”
叫式遠的道士撇了撇嘴:“小師叔祖，你要是不打算給師父出氣，咱們就別在這丟人現眼了，找師父去吧。”
中年道士“嗯？”了一聲:“你師父去哪了？”
“還能去哪，被打飛出去就沒回來……擱我也不回來，實在沒臉面……”
中年道士微微一笑，又搖頭嘆息:“我們龍虎山道士，是出家人。遊歷河山途徑此處，便來看個熱鬧而已，本來也不是來捧那位蜀涼王的……這就走吧。”
薛秀成默然無語，他知道這個中年道士其實很厲害，比那個被樓宗僕打飛出去的道士要更有名氣。他姓胡名正言，是龍虎山年紀很輕卻輩分很高的道士。如今境界在上玄，雖然沒有上榜武評，境界與名氣卻是不容小覷。
胡正言轉過身，與薛秀成碰了個照面，這位龍虎山道士微微一笑，輕聲說道:“借過。”
薛秀成也是一笑，微微側過身，看着兩個道士擠出了人羣，他才輕聲說道:“呂七進，天下求道之士很多，得道之人很少。你這個得道之人，如今又在何處逍遙自在？”
湖中擂臺上的樓宗僕斜睨了一眼岸邊圍繞的江湖人，他哈哈一笑，坐起身來，將握着酒葫蘆的手隨意搭放在膝蓋上，一身英氣，毫無女子嬌羞作態。就是這樣一個雌雄莫辯的美人，舉手投足之間，震懾人心。那些圍在湖岸的江湖人，很少有像那個龍虎山不諳兒女情長的小道士那般氣惱羞憤的。此時望着那個坐在鹿背上的美人，有太多的青年俊彥自慚形穢，有太多的貌美女子心生嫉妒。
樓宗僕笑道:“怎麼？沒人願意前來喝我這一壺美酒了？”
聲音輕細，卻迴盪在快綠莊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那些潼川城外沒擠進去的江湖人，都可隱約可聞那個聲音。
湖中高亭，蘇青沒有說話，只是望着臺上那個有些意態闌珊的美人。薛秀山笑道:“這個江湖，當真是藏龍臥虎。我倒真是有些懷疑，你說這位樓大美人，究竟是男是女？”
蘇青搖了搖頭，臉上神色複雜。
有一襲青衣，飄然而至！
“我來嘗一嘗你的酒。”
……
江南柔媚，即使是隆冬時節，也沒有西北那般紛紛揚揚的大雪。
林州道上，馬蹄踏着泥地，一輛油壁馬車獨行於驛道上。天空中飄灑着細碎的雪花雨絲。
車內點着一盞上好的油燈，車壁上懸掛着許多精巧的檀木扇子。一個柔媚絕美的女子，坐在車內，手中握着一卷印刷清晰封裝精緻的書冊，燈下細讀。書冊名爲《雨中燈》，女子名叫南宮扇，正是紅袖榜魁首。
駕馬的是個重瞳男人，他帶着一頂輕巧鬥笠，雨水還是打在了他的臉上，重瞳人望着道路前方，滿臉晶亮，開口輕聲說道:“姑娘，還有十裏，便到林州城下。”與她說話，這個心狠手辣的死士總是輕聲細語，生怕聲音大了，嚇着這個如水一樣輕柔的女子。他在她身邊守護了十幾年，卻是在最近才叫她知道自己的存在。他一點也不後悔，只要她安好，一切隱忍孤獨都是值得。
南宮扇微微抬頭，伸手將鬢角散落的青絲捋在耳後。輕輕掀起一角窗簾，幾絲冰涼的雪雨飄落在女子纖纖玉手上。南宮扇微微一笑:“這麼快就到林州了？這一路可真是風平浪靜啊。”聲音空靈如山間清泉流於石上。
重瞳人不再說話，他向來不愛說話。在這個女子面前，更是有些拘謹，索性就不言語。
南宮扇微微一笑，她放下了車內窗簾，說道:“魏南，且放緩速度。叫那位吳越王在城頭多站一會。”
重瞳人輕輕“嗯”了一聲，拉了拉馬繮繩，放慢了速度。
林州城牆堅固無已，築成城牆的材料，除了泥土沙石，還有人和動物的毛髮鮮血，以糯米汁澆築而成。此城建造過程駭人聽聞。當地縣誌記載，一百年前建造此城的官吏，讓一批人修牆一人一段長度，然後讓另一批人用矛去刺城牆，也是一人一段。若是刺得深了，便殺修城牆的人的頭，把他的血添進去；若是刺的不夠深，便把拿矛的人殺頭，然後把他的血添進去。
吳越王趙志寧站在城牆，手中握着一把厚大的油紙傘，望着蒼茫一片的原野，望着那一條一直綿延到天際的驛道，他在等人。有個小兵疾步爬上城牆，來到趙志寧的身後，小兵的語速不急不緩，朗聲說道:“回稟將軍，南宮姑娘在城外十裏，馬車忽然緩行。”
趙志寧擺了擺手，小兵會意退下。這位出生在西趙皇宮的男子神色平靜，輕聲說道:“在此等候如何？出城相迎又如何？”
他哈哈一笑，轉身下樓。
驛道上，重瞳人魏南停下了馬車，看着前方道路上緩緩行來的年輕吳越王，沒有說話。
只聽吳越王朗聲說道:“南宮姑娘夜入林州，趙志寧特來相迎。”
南宮扇掀開了車簾，看向道前的男子，她微微一笑，說道:“南宮扇何德何能，敢叫王爺親自出城相迎？”
趙志寧抬步上前，與車內的南宮扇對視。他的眼中沒有初見這天下第一美人的驚訝，也沒有身爲吳越之王的傲然。
南宮扇倒是有些訝異，她輕輕笑了笑:“人說吳越王擅隱忍，從不將兒女情長放心上，我以前還不太相信。”
“現在你信了？”
南宮扇搖了搖頭:“隱忍倒是真，不過這後者，我還不太知道。”
“姑娘會知道的。”
南宮扇抬步走下了馬車，繡着水芙蓉的精緻繡鞋踏在了泥土中。她來到趙志寧的油紙傘下，與男子並肩而立。她看向那朦朧之中的高大城牆，輕聲說道:“夜入江南，客心百念。”
……
此時此刻，有個氣質恬靜的青年女子，牽着個羊角辮的女孩，走在艱險異常的蜀道上。
羊角辮女孩望着潼川方向，眼中閃爍着與她的年紀很不相配的複雜神色。女孩開口說道:“是那個叫玉青禾的女人？”
青年女子輕聲說道:“休要打什麼歪主意，上一次孤身去大楚，我還沒找你算賬。”
羊角辮女孩撇了撇嘴:“薛秀成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的手中。自然不能讓他死得太早了。”
青年女子瞥了一眼漫不經心的女孩，她笑道:“是嗎？那你怎麼不殺了他？”
羊角辮女孩搖了搖頭，眼中忽然有淚光閃爍。她輕聲說道:“一千年前，他就死在了我的手中。一千年以後，怎麼可以……”
青年女子出言提醒:“筱秋泥，你記住，你現在並不在一千年前！”
叫筱秋泥的女孩老氣橫秋的嘆息一聲:“文姐姐，我很想見一見那青衣女子啊。”
“不行。”
筱秋泥抬起腦袋，望着大山漆黑的影子，她輕聲唱起了古老的歌謠:“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被小姑娘喚爲文姐姐的女子說道:“軒轅靖將江湖氣運引入潼川，本來想賣給薛秀成一個人情。只可惜這位蜀涼王偏偏不受。叫一個亡國公主來當武林盟主，是不是有點……”女子呵呵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小女孩笑道:“軒轅靖難道是安了好心？把江湖讓給他，自己當天下之王，這個算盤打得挺響啊！”
文姐姐搖了搖頭:“軒轅靖有左公羊，他的這一步棋，沒有你想象的這麼簡單。如此出力不討好的事情，就算軒轅靖會做，左公羊也絕對不會允許。”
“自古以來，昏君名相多的是，文姐姐這話太過於武斷了。”
文姐姐笑着搖頭:“軒轅靖不是昏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