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一臉的幸災樂禍，拎起燈籠，轉身離去。餘立身猛然揉了揉眼睛，看着那女子的背影，使勁推了推薛秀成，“薛……薛公子，我沒做夢吧？”

薛秀成微微一笑：“即便是做夢，也是一場噩夢，你激動些什麼？”

餘立身有些想不明白：“我要是認識這樣一個天仙般的美人，睡覺也能樂出聲來。哪能是噩夢？”

薛秀成搖了搖頭，笑而不語，心中卻在嘆息，有些女子，明明很不討喜，卻偏偏討厭不起來。蘇青大概就是這樣的女子。他緩緩起身，望了一眼四座還在驚愕中的江湖人，笑着抱了抱拳，說道：“諸位，先告辭了。”

餘立身起身說道：“你要走了？不去這城裏看看熱鬧？”

薛秀成笑了笑，說道：“這城中的熱鬧，其實沒什麼好看。那薛秀成也不過是長了一個鼻子一雙眼，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餘兄弟，適才聽你高唱一曲，了悟甚多，這便就此別過，保重了。”

棄文習武的餘立身微微一怔，看着青衫書生牽馬而去，有些恍惚，總覺得這書生模樣的公子哥大有來頭。至於是什麼來頭，他可就無論如何都猜不到了。他若是知道自己曾經和蜀涼王一起席地而坐，曾經一起喝酒，一起談論江湖快意恩仇，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他身邊有個一身白衣的劍客搖頭晃腦，煞有介事的說道：“此人姓薛，又是涼州人士，想必與那蜀涼王有些關係，要不怎麼能如此狂妄，敢直呼蜀涼王的名諱？”

又有一人慢悠悠說道：“什麼關係？依我看，就是一個愛說大話的狂徒。”

衆人議論紛紛，但是很快就開始談論別的江湖大事，比如那天下第一美人駕車去了林州、又比如那海外訪仙的劍客王待春騎鯨歸來……五花八門，都是些江湖傳言，真真假假，盡付笑談。

薛秀成微微一笑，這一次，他只是一個偶然出現在江湖的過客，並不是什麼名震天下的蜀涼王。衆人都沒注意到，在他牽驢走進了百丈外那一片荒草蒼蒼的曠野中後，便再也沒有蹤跡。於此同時，有一抹青虹掠過衆人頭頂天空，向潼川城中飛去。

快綠山莊內的一處清靜別苑中，有個懷抱嬰兒的女子站在院門，看着從天而降的青衫書生，面無表情。

薛秀成對女子粲然一笑：“姐，我回來了。”

容貌並不出彩，卻是驚才絕豔的女子冷哼一聲：“若我不來潼川，你是不是還想不起來去西嶺看看我？”

薛秀成從小到大無法無天，卻唯獨對這個姐姐尊敬有加，當下見她冷着一張臉，也不敢造次說些個無賴言語，只好低頭輕聲說道：“姐，是我錯了，今後再也不敢了，每次出遠門後，定要第一個去西嶺看你，你消消氣。”

薛秀山冷哼一聲：“出遠門？你這一趟遠門，出的可真夠遠的。十年，整整十年，你是不是已經忘了你還有一個姐姐，還有一個弱弟？”

薛秀成低頭說道：“秀成不敢，我時刻記得自己姓薛，記得自己是一位弟弟，也是一個兄長。”

薛秀山重重冷哼一聲：“你過來！”

薛秀成依言走近，看了看女子懷中的嬰兒，柔聲笑道：“姐，你當娘了，我有個小外甥，以後坐在我脖子上撒尿也無妨。”

薛秀山看着自己弟弟的臉，她伸出一手，輕輕捧住他的半張臉，女子的眼中有淚水閃動：“十年了，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俊。只是這臉上，卻多了太多的風霜。”

薛秀成輕聲笑道：“姐，我都三十多歲了，而立之年，還能跟年輕時比麼？”

薛秀山輕嘆一聲，說道：“我聽宋炎說，你回來的時候滿頭白髮？”

“在江陵城外歷了個劫，一頭白髮轉青絲，你弟弟我現如今已經是個上清境界的高手，高得不能再高，誰還能傷了我去？”

薛秀山皺了皺眉頭，“是麼？我怎麼聽說，你在大楚境內被七大高手圍攻，險些喪命？”

薛秀成苦澀一笑：“又是蘇青說的吧？這娘們怎麼就不盼着我一點好！姐你別聽她的，老愛添油加醋，你看我現在不好好的麼！”

薛秀山臉上有不悅之色：“到了現在這般境地，你還是分不清孰好孰壞麼？蘇青是冷麪之人，卻絕非冷心之人，而你當年護送去江陵皇城的那個公主……”

薛秀成打斷了她的話：“姐，你對玉禾有偏見。事情並非你所想……”

薛秀山冷笑一聲：“事到如今，你對那個女子還是難以放下……聽說你懸在西趙皇宮的那口汲取氣運的大鐘，最後卻被她得去了龍運。這個女子，可真是一點虧都喫不得……”

薛秀成苦笑一聲，知道這個問題上與她無論如何都說不明白。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薛秀山是詠絮榜上的才女，卻也一樣在姑嫂之間的關係上判不明白。薛秀成笑道：“姐，我姐夫去哪了？我找他商量點事。”

薛秀山臉色不悅道：“你與我見面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這就想走了？”

薛秀成忙笑道：“哪能啊，姐，我這不想着找姐夫過來，我們一起商議嘛。”

薛秀山微微嘆息一聲，說道：“我知道你想與他商量何事，只是這件事，別說他一個西嶺派的掌門，就是川九宗的宗主蘇青，也辦不成。”

薛秀成笑着伸出一個大拇指，說道：“果然是我姐，我還沒說是什麼事，你就都懂了。”

“左不過是這天下武林盟主的事。你肚子裏的那點心思，別人不知，我還不知麼？”

薛秀成有些愁眉苦臉：“軒轅靖身邊有個左公羊爲他出謀劃策，我便要處處掣肘。實在有些不痛快！”

“你身邊的陳湘、徐雨生兩個人擅長陰謀陽謀；草木和尚和謫仙陳摶都是帥才；而那個崑崙樓氏的少年樓阿川更有經天緯地之才。這麼一想，你與那軒轅靖倒也不差什麼。”

薛秀成嘆道：“我有這麼多人，卻處處棋差一招，都不如他有公羊先生一人……這麼多人中，少年樓阿川最是能與左公羊一較高下，只是他還太小，很多事情我都不能放心交給他。”

薛秀山臉上笑意玩味：“是因爲他太小麼？還是你心中有什麼不可與人言的隱蔽心思？”

薛秀成無奈一笑：“姐，咱怎麼說着說着又繞到這上頭了？你既然不喜歡她，咱們以後就少提便是，省得心煩，彆氣壞身子。”

薛秀山看着一臉嬉皮笑臉的弟弟，有些無言以對。她將懷中嬰兒交給了薛秀成，說道：“你隨我來，送你一份大禮。”

薛秀成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孩子，見他肉嘟嘟的小臉很是可愛，邊走邊問道：“姐，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宋念成。”

薛秀山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叫薛秀成呆立在當場，自己的這個姐姐，實在是爲自己想的太多。他輕聲說道：“姐，我向你保證，以後一定會惜命的。有你和秀河在，我不敢死，死不起。”

在書櫃翻找東西的薛秀山眼睛微紅，她停下手中動作，輕聲說道：“這幾日城中熱鬧非凡，秀河是小孩心性，湊熱鬧去了。”

薛秀成微微一笑：“早前見到秀河，與他長談了一夜，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跟在我身後的跟屁蟲了。

薛秀山的臉上有一絲輕淡卻驕傲的笑意：“是啊，他現在是潼川的車騎將軍。我的兩個弟弟，一個是蜀涼王，一個是車騎將軍。”

她取出了一個長匣放在案上，從中抽出了一卷地圖，攤開來看，竟是蜀涼遼莽邊境的地勢詳情，山川河流無不詳細精確。

薛秀成眼前一亮，喜道：“這是邊境地圖？”

薛秀山點了點頭，說道：“我跟你姐夫花了半年時間，去邊境走了一遭，這地圖是我親自畫的，你在漢中的那些地圖很舊了，其中記載也沒有這般清楚詳細。”

薛秀成喜道：“前些日子草木大師還在說那地圖該換一換了，我本來打算從潼川回去後，親自去一趟蜀涼遼莽邊境，不想竟然被姐你代勞了，多謝多謝！”

薛秀山搖了搖頭：“我爲邊境的百姓謀一份平安而已，要謝也是那些百姓謝，要你這個看門人多言什麼？”

薛秀成沒有言語，只是細看那地圖，他知道，女子刀子嘴豆腐心多不勝數，即便是他的親姐姐，也不能免俗。

忽聽外面傳來一個聲音：“薛秀成，你回來的倒是很快。”

薛秀成聞言看向窗外，只見那個白衣的蘇青站在院中，他微微一笑，朗聲說道：“不好意思，在下念姐心切，比蘇宗主先到一步。”

沒有看到姐姐怒斥兄弟好戲的蘇青冷笑一聲，說道：“這潼川城中好不熱鬧，你不出去看看？”

薛秀成低頭看着案上的地圖，擺手道：“不去了，左不過就是些江湖中人。”

蘇青輕輕一笑：“也不全是，這城中可是來了個紅袖榜的美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