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政殿，皇後孃娘站立於殿堂“紫氣東來”大匾額之下。頭戴九龍四鳳冠，臉施珠翠面花，耳掛珠排環。內着黻領中單，外穿青繡翟衣，腰束玉雕革帶，兩側懸掛玉佩及小綬。一套禮服，乃是昔日受冊封時所穿。皇後手持玉穀圭，看向身前的兩人，一跪一站。跪着的，是宣王妃聶西珍；站着的卻是宣王趙志宣。
皇後孃娘輕聲說道：“宣兒，我記得剛見你的那會，你還是一個這麼大的孩子。”說着用手在身前比了比，嘆道：“你孃親死得早，我一直待你視如己出，自問從來沒有虧欠過你。”
宣王望着堂上的女子，輕輕嘆息一聲，說道：“父皇不喜我母，這麼些年來，他爲了朝局穩定，放縱我與太子抗衡，後來我才明白，他不喜歡我母，自然也不喜歡我，又怎麼會讓讓我來當這個皇帝呢？”
皇後孃娘看向宣王：“宣兒，你文韜武略樣樣不輸給太子，我知道，你在這個位置上是太委屈了。不過這個江山，我實在不放心交給你，因爲你不夠仁德，也不夠果斷。太平盛世需要仁德的君王，亂世之中需要果斷的梟雄，你皆不能成。”
“兒臣能不能成，母後怕是無緣得見了。”
皇後笑了笑：“我知道，不管這江陵城破還是不破，你作爲手上有兵權的皇子，都不會放過你的父皇和我。殺了我二人，你便可以名正言順的接管這西趙皇宮了……”
“還請母後成全。”
“宣兒，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能忍？總是鋒芒畢露，總是讓別人看到你，然後把矛頭指向你。寧王忍了這麼多年，這一次依舊是悄然出城，你有鎮西王的十二萬大軍，若是也能如此，也就不至於今天這般地步……”
宣王笑了，忽然變得氣宇軒昂：“今天這般地步？母後你知不知道，城外有鎮西王十萬大軍兵臨城下，我今天這般地步又如何了？”
皇後望着他，良久之後揮動了手上玉穀圭，沉聲說道：“動手吧。”
忽然之間，有十幾個持劍大內高手湧入大殿。宣王一怔，不由得看向皇後，只聽她朗聲說道：“宣王趙志宣，心懷不軌欲弒君殺父，就地正法！”
跪在地上的王妃聶西珍猛然抬頭，叫道：“母後當真要如此斷情決意？”
皇後不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十幾個高手蹂身而上，瞬間將兩人包圍在內。趙志宣慌忙扶起聶西珍，有些不知所措。聶西珍冷冷地看了這個男人一眼，眼神之中竟然有着不加掩飾的鄙夷，她沉聲說道：“區區十幾個大內高手又算得了什麼？我聶西珍出生武林名門，何曾放在眼中……”一句話未了，忽然她微微一頓，接下來竟然是臉色慘白！
皇後看向她，輕聲說道：“你知不知道，你在那並蒂樓中就已經被薛秀成損傷了氣機？我雖然不懂武功，卻比你更加懂得察言觀色。你侮辱並蒂樓的大當家徐夫人，以薛秀成的性子，他爲何會叫你活着出去？”
根本就提不上氣來的聶西珍一臉的匪夷所思，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薛秀成是如何動手的？難不成他的武功真的臻於化境可傷人於無形？
趙志宣忽然跪下身來，朝皇後孃娘不斷磕頭：“母後，求母後放了兒臣，兒臣保證……”
皇後沒有理會他的喋喋不休，而是看向緩緩走進大殿的那一個人，皇後臉上，是風輕雲淡的笑意。
“你來了。”
軒轅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志宣和麪色冷峻卻是站立的宣王妃，他冷笑道：“都說宣王文韜武略風流無雙，今日看來，倒是連一個女子都不如！原來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貨色。”
皇後輕輕一笑：“如今軒轅莊主手上不正是需要這麼一個人嗎？”
軒轅靖哈哈大笑，良久之後才終於止住了笑意，他看向皇後，說道：“你這個女人，當真不簡單。”
皇後看向他手中握着的那一柄漆黑長劍，劍身上的鮮紅血跡還未乾涸，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問道：“皇上已經駕崩了？”
“如你所願，我一劍結果了他。”
“多謝莊主，沒有叫他受那千刀萬剮之苦。”她顫聲說道：“當年，是我一條白綾賜死了管陶，如今所有恩怨我來了結。”
她輕輕走入內堂，掀開紗幕，在那內堂的大梁之上，懸掛着一條白綾，正迎風擺動。
……
半年後，冬至。
聚賢山莊的莊主軒轅靖在江陵稱帝，定國號爲周，年號爲廣德。大周幅員遼闊，北抵遼莽，東有吉州，南臨長江，北靠蜀涼。軒轅氏是爲周國始皇。
寧王沒有牽連進西趙這一改朝換代的鉅變之中，而是親率陳中原的十萬大軍揮兵東線，一舉滅了吳越小朝廷，坐鎮林州而擁吳越富饒之地。
江陵城下的那一仗，並沒有打起來。當日那江陵城外戒備的禁軍聽到皇上皇後死訊之後，紛紛不戰而降。宣王爲了自保，將鎮西王帶來的十萬大軍拱手讓給了軒轅靖。薛秀成則帶着一萬雲安精銳乘船而返回，卻沒有立即回到雲安，而是連夜奔至漢中與陳摶會和。揮師北上，殺了遼莽一個措手不及，直接從遼莽手中奪得了涼幽二州，擁兵十萬而居蜀涼之地。
這一日，有兩封聖旨從江陵快馬加急送出，一份去往吳越，一份去往漢中。
褒斜道的一處天塹，薛秀成當風而立，大風吹起他衣袍鼓動，越發顯得豐神俊朗，恍若仙人。有兩人站在他的身側，一個是謫仙人陳摶，一個是崑崙少年樓阿川。
樓阿川的手中握着一卷黃帛，乃是從江陵加急而來的聖旨。
薛秀成許是站得久了，便蹲下身來，伸手抓起了一把沁涼的沙土，笑道：“公羊先生妙招連連，我竟有些招架不住了。”
樓阿川笑道：“這份聖旨你連看都沒看，又怎麼知道說的是什麼？你莫不是左公羊肚子裏的蛔蟲？”
薛秀成苦澀一笑：“你忘了曾今的草廬十局？有一局我輸了，他說了一句話，叫慷他人之慨。”
少年嘻嘻一笑：“這位公羊先生如今藉着你的兵馬，送慷慨來了。”
薛秀成翻了個白眼，放開手任由手中沙土迎風而散，他輕聲說道：“周皇軒轅靖如今封我爲蜀涼王。若是我猜的不錯，另一份送往東邊的聖旨，必是封那寧王趙志寧爲吳越王了。”
陳摶笑了笑，說道：“這麼一來，東西兩邊竟都成了大周的封地了。依我看，這位公羊先生不僅智謀了得，連臉皮功夫也是很了不起。”
少年點頭附和道：“可不是，都能和薛秀成媲美了。”
薛秀成正蹲着身子，聞言一巴掌打在少年的屁股上，瞪眼道：“有你這麼跟蜀涼王說話的麼？”
少年“哦”了一聲，奇道：“你是要接這一道聖旨了？”
“不僅我會接，連趙志寧也會接。左公羊的這一筆，表面上是針對我和寧王，其實是做給遼莽看的。如今這南邊經歷了一場大亂，遼莽正虎視眈眈，若是我們三方不能攜手，勢必要被遼莽趁虛而入。”
陳摶點了點頭，說道：“的確如此。大周居於中原地帶，又是我三方中幅員最爲遼闊的一方，確實是他來做這個帶頭的比較合適。”
薛秀成輕輕笑了笑，起身望向陳摶，說道：“如今大局已定，這裏離東蒙山不遠，你不打算回去看看江姑娘？”
陳摶微微一笑，說道：“我與暮雪不能長相守，卻是長相思。不在乎這一日兩日，遼莽被搶走了幽涼二州，未必能咽的下這一口氣，此時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薛秀成笑了笑：“陳大將軍，你如此恪盡職守，只怕東蒙山的那位紅袖榜江美人就要對我恨之入骨了。”
陳摶無言以對，只好朗聲一笑。
少年樓阿川哪壺不開提哪壺，幸災樂禍地道：“那位江姐姐是否對你恨之入骨尚不清楚，我卻知道另外兩位姐姐對你那是真的恨之入骨。”
薛秀成一瞪眼，少年樓阿川吐了吐舌頭，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一臉的可惡笑意卻是更濃了。
陳摶會心一笑，自然知道少年口中的那另外兩位姐姐是誰了。
一個是繞蝶劍的本相蘇青，一個是百年難遇的劍坯玉青禾。
那日江陵城外，天降青雷天劫，引得蘇青與玉青禾同時前來，一個想要爲他守陣，一個卻要爲他擋劫。兩個女子都不知道，那青雷天劫竟然是薛秀成爲了攀升境界而自求的。事後薛秀成滿頭白霜變了青絲，兩個女子才恍然大悟。如何不勃然大怒？一人賞了這傢伙一巴掌，各自拂袖決然而去。蘇青回了快綠山莊，玉青禾則重新上了崑崙山。
前段時間，薛秀成去了一趟潼川，想要誠心誠意地給蘇宗主道個歉，哪知道在快綠莊凌波湖邊站了一夜，連蘇青的影子都沒看見。
這薛秀成在蘇青面前尚能拿出嬉皮笑臉的精神，在那位自稱爲玉青禾的女子面前卻是萬萬不能了。也曾想過去崑崙山上見一見那女子，卻好幾次都是在半山腰上停下，半途而返。
這世上，哪有什麼無堅不摧？便是平川將軍蜀涼王也有軟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