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腳下,姜姽嫿與沒春秋並肩而立。女子不再一襲紅衣,而是披了件男子寬大的素紗外衫。
兩人的面前,站着位虎背熊腰的中年書生,看年紀倒是比吳北海年輕許多,不知爲何他竟是馮彥莊的大徒弟。
書生一臉端肅,輕聲道:“嚴西山奉師命恭迎兩位。”
沒春秋微微一笑,回禮道:“原來是嚴大俠,久仰大名。聽聞嚴大俠曾經單騎走遼東,赤手空拳剿滅了遼東一個魔窟將近一千惡賊,當真是好手段。”
嚴西山的神色並無多少變化,說道:“赤手空拳是真,不過是因爲我這個人從來不用什麼兵器而已。”
姜姽嫿輕輕一笑,“是麼?不知空拳能否敵雙劍?”
嚴西山語氣平靜:“家師再三告誡,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與人動武,以免傷了和氣。不過姑娘若是好奇,在下可以與姑娘過幾招。”
姜姽嫿嗤笑:“你倒是個好徒弟!”她放下懷中古琴,將身後揹負的清歡劍握在手中,反覆觀摩,就好像在欣賞一件從未見過的寶物。
嚴西山看着那雕琢精美,流光溢彩的長劍,笑道:“御劍山莊的絕世好劍,果然精美異常!”言語誠懇,倒像是真心讚美。他忽然看向沒春秋腰間的樸素浮世劍,說道:“不過我倒是更喜歡春秋兄的這一柄浮世長劍,天然無雕飾,樸素有古風。”
沒春秋“哦”了一聲,心中對這位馮彥莊座下第一大弟子竟是頗有好感,當下笑道:“此劍能得嚴大俠青睞賞識,若是傳揚出去,在江湖刀劍榜上定會名氣大增。在下可是白白得了便宜。”
嚴西山哈哈一笑:“承受不起,承受不起!我一個讀書的酸腐文人,說的話又有什麼分量可言。”
姜姽嫿瞥了沒春秋一眼,出言提醒道:“你原是稱兄道弟來了?”
沒春秋轉頭看向紅衣,笑道:“人家嚴大俠以禮相待,總不好動刀動槍,薄了情面不是?”
姜姽嫿“嗯”了一聲,沒來由對沒春秋笑了笑,說道:“說的很是。你既然不願意出手,那我就只好親自領教領教這位嚴大俠的拳頭。”
嚴西山聞言,依舊面不改色,倒是沒春秋有些尷尬,訕訕然朝嚴西山笑道:“嚴大俠,姜姑娘脾氣有些不好,你多擔待。她不用琴而用劍,着實是想與你比試比試,還請大俠手下留情,可別傷着了。”
嚴西山看着眼前這個說是挑釁又不像挑釁的男人,會心一笑,似乎明白了什麼,卻也並不言語。
姜姽嫿冷哼一聲,將七絃古琴拋給沒春秋,冷然道:“接着!”沒春秋有些無奈,飛身躍起接過古琴,站在一邊。只見姜姽嫿手持清歡,已然與嚴西山打在一起。
沒春秋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姜姽嫿不穿紅衣,不彈古琴,還叫什麼紅衣女琴師?嚴西山是馮彥莊的大弟子,練拳的時間比姜姽嫿的年紀都大,女子如今手中持劍,倒真未必是嚴西山的對手。
姜姽嫿的神情沉靜如水,嚴西山更是沒有什麼表情,倒是一旁觀戰的沒春秋微微皺眉。不是說有多麼擔心紅衣,而是在拆解這嚴西山拳法中的門道。這位濃眉大眼的書生與姜姽嫿過了一百多招,絲毫沒有落入下風,更奇的是,一百多招竟是絲毫沒有重複,彷彿他有無窮無盡的招式,連綿不絕,層出不窮。
千裏之外,獨坐江邊垂釣的白髮薛秀成忽然抬頭看向北方,看向終南山的方向,喃喃自語道:“紅衣啊紅衣,你這又是何苦?”說完之後,輕輕放下魚竿,身形一閃而逝。
江陵城中,一個總角小童站在欽天監的摘星閣上,看着那一堵掛滿人名銅牌的牆面。終南山馮彥莊的銅牌微微晃動,天下第七人姜姽嫿的銅牌卻在劇烈搖晃。總角小童的眼神晦暗不明,開口說道:“這一麪人物銅牌,可觀天下人的動靜,卻偏偏看不到你的動靜,終究是非人非鬼亦非仙吶。”他伸手迅速掐訣,良久之後,向北而立,一臉的輕鬆暢快,輕聲道:“原來是去救場子了,你倒真是多情多義。”
崑崙山上,與聽風老叟談論劍道多日的玉青禾忽然站起身。聽風老叟沒有起身,而是仰頭笑眯眯地看向女子,說道:“這些時日,你我坐而論道,雖說是紙上談兵,終究還是有些進益。怎麼,這就想走了?”
玉青禾搖了搖頭,說道:“先生之學,玉青禾這些時日所涉獵不過皮毛而已,怎能輕易就走?”
聽風老叟哈哈一笑,說道:“命數天定,終南山那邊,無須費神掛念。”
玉青禾輕輕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不知道紅衣女琴師究竟所求爲何,可否告知?”
聽風老叟輕聲道:“我只知道,她是個天賦不錯的凡人。世上人心難測,至於她所求爲何,我不知道。”
玉青禾笑了笑:“原來這世上還有先生不知道的事情。”
聽風老叟“咦”了一聲,“便是神仙高人,也不可能事事都知道,你這丫頭,也太高看我了。”
玉青禾笑道:“先生博古通今,玉青禾一向深信不疑。”
聽風老叟的兩條長眉如須,隨風飄蕩,他輕輕壓了壓手,說道“坐下,再與你講一講李代桃僵之術。”
玉青禾盤膝端坐,輕聲道:“先生請說。”
且說終南山下,姜姽嫿仗劍,嚴西山施拳,氣機連綿,三百裏內落葉紛紛揚揚。
沒春秋一旁觀戰,神色凝重,他握緊了手中浮世劍,只得“哐啷”一聲,長劍脫鞘而出,一道身影掠過,橫亙在姜姽嫿與嚴西山之間,準確地說,是護在姜姽嫿身前。
姜姽嫿冷聲道:“就憑你也想攔下嚴西山?讓開!”
沒春秋沒有看向身後女子,而是朝那嚴西山微微一笑:“嚴大俠,較量而已,何必要下殺手?”
嚴西山冷哼一聲,遇到這一對,當真是秀才遇上兵。適才比劍,這姜姽嫿哪一招不是要置人於死地的架勢,自己忍讓許久,實在叫這姜姑娘糾纏的沒招,這才被逼下了狠手,還沒碰到女子的一片衣角,便被眼前這有些玩世不恭的探梅郎給攔下了。
沒春秋微微撇過頭,低聲對姜姽嫿說道:“你不用琴,偏要拿劍,死撐許久,若不是我攔下就該敗下陣,還得便宜賣乖麼?”
紅衣狠狠瞪了沒春秋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再盯向嚴西山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殺機。
嚴西山輕聲道:“姜姑娘,你今日前來,我師兄妹三人的武功招式想必都已牢記在心。不知可還盡興?”
姜姽嫿微微搖頭,沉聲說道:“我要見馮彥莊。”
“姑娘體內的玄武內丹未成大氣候,與身邊春秋兄的浮世清歡雙劍也未有契合,實在不必如此急功近利。”
姜姽嫿仰頭望着終南山巔,神色複雜,冷聲說道:“馮彥莊,你連見我一面都不敢麼?”
山頂之上,馮彥莊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拂袖下終南。
半山腰上,有個白髮白袍的年輕人拾級而上。在一處平闊山腰之上,與馮彥莊兩兩對望,馮彥莊眯了眯眼睛,顯然很看不慣這個一臉玩世不恭模樣的平川將軍。老人冷聲道:“豎子不知所謂,莫不是前來送死!”
薛秀成輕輕挑了挑眉毛,說道:“我與老前輩初次見面,是真心誠意前來拜訪,怎地前輩對紅衣女琴師就是以禮相待,對我卻是截然不同?”
馮彥莊看向一臉笑意玩味的年輕人,說道:“莫說你是個身負氣運的凡人,便是真神仙,來到我這終南山,還要看我的臉色行事,豈能容你這麼無禮!”
“老前輩,許是你還沒見過我不講理的模樣,我此番來訪,身邊未帶一人,當真是拿出了十分的誠意。”
馮彥莊“哦”了一聲,冷聲道:“薛秀成,你現在距我十步之遙,你覺得你的運氣是有多好?”
老人大手一揮,天地瞬間變色。薛秀成仰頭望着風雲變幻的天色,輕輕伸手,拈起了空中的一片飛葉,青葉紋理清晰可見,他輕聲說道:“老前輩是武林泰山北鬥,薛秀成不才,特來領教。”
一道快如閃電的紫色氣機從老人手中飛出,薛秀成的眉間,青白兩色光印流轉不定。他不閃不避,以他的雙腳爲圓心,在他四周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大圓。金色氣波從圓弧線上騰地而起,在空中漸漸收縮圈子,最終在他的頭頂三尺縮爲一點。
從馮彥莊的眼中看過去,就好像有一道金色琉璃大鐘將白髮薛秀成籠罩在其中,成了天地間獨一份的盔甲。
薛秀成灑然一笑。落魄鍾,回來了。
馮彥莊卻是一臉的鄙夷,“我有一劍紫氣東來,便叫仙人也讓道!”
薛秀成的雙腳就好像釘在地上一般,他哈哈大笑:“仙人讓道,我偏不讓!”
山腳下,沒春秋與姜姽嫿仰頭望天。
有一根金色氣柱直衝雲霄,有一道紫色氣機破鍾而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