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成獨步走回瞭如意居，剛進門便發覺異樣，當下微微一笑，朗聲道:“原來是有貴客左臨。”
只聽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內院傳來:“萬鬼窟協禮來拜。”
薛秀成快步走到內院，遠遠瞧見一個佝僂老人雙手攏袖站在一株杏花樹下。這一位，便是萬鬼窟下垂釣，幾十年如一日的釣魚老翁。
薛秀成笑道:“何事驚動老前輩親自前來？”
釣魚老翁看向薛秀成，說道:“上官雲已經離開萬鬼窟，事關重大，老漁翁我不得不親自前來。攜禮來拜，請將軍隨我江邊一觀。”
薛秀成“哦”了一聲，笑道:“請。”
萬里無雲，風平浪靜，江上戰船鱗次櫛比，擂鼓喧天。
薛秀成望着眼前景象，笑道：“萬鬼窟的這一份禮，好叫我心驚膽寒。若是此番東去攻不下江陵，豈不愧對這一份大禮？”
釣魚老翁指着爲首三層赤樓船，說道：“此爲二十四輪的車船，上有三層塔樓，可載一千名士兵。浮舟江中，以輪激水，其行如飛，旁置撞竿，前有撞角，可用來撞擊敵方船隻。”
薛秀成點了點頭，說道：“江面風小不比海上，用此樓船恰到好處。”
釣魚老翁指着其後排列整齊的幾十船，繼續道：“此乃鐵壁鏵嘴平面海鶻戰艦,長十丈,寬一丈八呎,船底厚一呎,十櫓,標載水手四十二人,可載士兵一百零八人。”
薛秀成輕聲道：“我大概看了一下，三十船，一船一百五十人計，可載四千五百人。”
“將軍再看，還有三十小船，可做開道先鋒。”
薛秀成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笑道：“這是舟鳥，船小而狹長，兩邊各有八十槳，全船共有一百六十槳。速度極快，可用於刺探軍情，也可用於救人。”
“正是，萬鬼窟打造這些戰船，用去墓中寶藏不過十之一二。”
“倒是比我想象中要節省很多。我有個想法，那鐵壁鏵嘴平面海鶻戰艦上可加一些石拍。”
“恕老漁夫我孤陋寡聞，不知這石拍是何物？”
薛秀成微微一笑，解釋道：“也就是一種砸擊敵艦的武器。採用長木材爲杆，一端爲巨石，平時用鉤鉤住木杆一端，巨石高高舉起。當敵艦逼近時，可放開鉤子，巨石便會快速落下，如果敵艦處在一定範圍內，就可將之擊傷甚至擊沉。江陵一帶多巨石，可以就地取材，比弓弩箭矢要省銀子。”
釣魚老翁點頭道：“這個不難，自會按照將軍吩咐。”
薛秀成笑道：“前輩叫我薛秀成便是，你爲萬鬼窟守墓多年，我是晚輩，承不起你一聲聲叫我將軍。”
釣魚老翁哈哈一笑，說道：“將軍是我萬鬼窟世世代代守護之人，自然當得起這一聲叫喚。”
薛秀成一笑置之，問道：“那樓宗僕到萬鬼窟也有月餘，不知在武庫讀書讀得如何？”
“樓宗僕自從進了墓中武庫，就再也沒有出來過，究竟情況如何，我也不知。”
薛秀成點了點頭，笑道：“想來功成之前，他是不會出來了。”
“樓宗僕毅力非凡，尋常人無法做到。”
薛秀成嘆道：“是啊，別說叫我在那裏看一個月的書，就是十天也是待不住。”
“不飛則已，一飛沖天。樓宗僕不出來便罷了，一旦出來，必是一劍就能震驚整個江湖的人物。”
“不錯。”薛秀成忽然心中一動，想起昨日樓阿川說的話，不禁問道：“莫非這樓宗僕真的是個女人？”
釣魚老翁打趣笑道：“雌雄莫辯，美則美矣，只可惜十有八九是個男人，將軍就別再妄想了。”
薛秀成哈哈一笑，直呼可惜。
萬鬼窟漢墓之中，樓宗僕從一道石門中走出來，大山深腹主墓中漆黑一片，一道微弱的光束正好落在他身上，樓宗僕心如止水，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話。
“三十三天。”
……
薛秀成本欲留釣魚老翁在潼川多待幾日，無奈老翁執意回萬鬼窟，說在那裏守了這麼多年，離開多日不太放心。薛秀成也只好由他，這日一早，將老翁送到一處江岸渡口。正是日出的一剎那，天色暗而忽明，萬物從朦朧中忽而顯豁。煙銷日出，山水頓綠，老人獨自撐起一葉扁舟，聽得一聲木櫓聲響，離岸而去。
薛秀成遙望許久，扁舟孤影漸漸消失，他回首騁目，只見山巔上正浮動着片片白雲，好似無心無慮地前後相逐。薛秀成仰天一笑，朗聲唱道：“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
話說在終南山外五百裏的一條古道上，有一男一女兩人牽馬而行。男子腰懸浮世劍，女子身後有清歡。正是沒春秋與姜姽嫿這一對冤家。
沒春秋嘴角叼着一根甜心草，悠哉悠哉。姜姽嫿依舊是一襲紅衣，懷中抱着七絃古琴，望向前方她開口說道：“聽江湖上傳言，寧王府客卿崔七絃用琴聲殺死了雲中鶴。”
沒春秋“嗯”了一聲，盤膝坐於馬背，說道：“要說這崔採平，也是個用琴的高人，什麼時候你與他切磋切磋？”
姜姽嫿嗤笑一聲：“我與他切磋？”
沒春秋忙笑道：“也是，他一個小小客卿，不配在你面前撫琴。”
姜姽嫿沒有理會他的“阿諛奉承”，只是淡淡地道：“若論琴聲殺人，我還是開山祖宗。”
沒春秋點頭道：“可不是！”
姜姽嫿冷笑一聲：“你倒還是這般殷勤？終南山已近了，你若是怕死，此刻走了便是，我不會攔你。”
沒春秋搖了搖頭，一臉的春風得意，說道：“怕死倒是不假，只是我也不急着走，到時你找老怪物打架，我在一旁觀戰也很不錯，不過至於出不出手幫你，可就難說了。”
姜姽嫿輕輕釦了扣懷中七絃古琴，斜眼看着沒春秋，笑道：“好大的口氣！”
沒春秋皺了皺眉頭，往事不堪回首，這位也曾倚柱吹簫的瀟灑男子頓時是噤若寒蟬，不再言語。他可是暗暗發過誓，此生再也不聽女子彈琴，至於其中緣由，說出來叫人笑話，沒春秋打死都不願告訴他人。
當時他離開御劍山莊，知道姜姽嫿在萬鬼窟與薛秀成糾纏，便已計劃周全，打定注意擺脫這紅衣女子。悠悠轉轉來在葫蘆城一條煙花巷中，醉眠數十天，以爲擺脫了那女子，便漸漸放鬆了警惕。一日正抱着位美人吟詩作畫，沒想到忽聽對面紅錦繡樓之中傳來一陣悠揚琴聲，這沒春秋聽罷，當即放開了懷中美人，從窗口一躍飛掠到對面紅樓之中。
那琴聲悠揚動人，竟似女子嗚咽之聲，叫人心醉神酥。沒春秋這雙腳就不聽使喚，跟着琴聲就進了一處廂房之中。只見紅紗錦繡簾幕之中，隱隱坐着一位身姿綽約的美人，正素手調琴。
沒春秋看着那幕後女子，可從來沒有哪位女子叫他如此動情，當即就頭腦發昏，笑問可否爲佳人入幕之賓。
下一刻這沒春秋可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只聽簾幕後的女子輕聲道：“你千方百計躲着我，如今又想當這入幕之賓，着實叫人琢磨不透。”
當時沒春秋整個人就完全蒙了，酒也醒了大半，想要轉身就跑，可腿腳偏是不聽使喚，整個人就好像釘在了地上一般，望着從幕後緩緩走出的紅衣女子，簡直欲哭無淚。
那姜姽嫿上下瞥了沒春秋一眼，忽然就皺了皺眉頭：“一身的胭脂氣，沒春秋你想死嗎？”
沒春秋愣是沒聽出這女子的弦外之音。
姜姽嫿輕聲道：“你可知道，我剛剛引你而來的那曲子叫什麼？”
沒春秋苦笑一聲，說道：“該不會是鳳求凰吧？”
姜姽嫿的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笑意：“你知不知道，當時你再敢往前走出三步，必會筋脈寸斷？”
沒春秋搖了搖頭，悻悻然道：“還真不知道。”
“幸好你的定力還不錯，除了言語放肆一些，人還守着規矩，沒有胡來。”
沒春秋苦笑：“強扭的瓜不甜，我沒春秋雖有些風流債，但都是你情我願，我可從來不喜歡糾纏女子。”
紅衣女子挑了挑眉毛，淡然道：“你的意思是說，我一路糾纏於你？”
沒春秋忙搖頭道：“哪能？姑孃的琴聲妙絕天下，能相伴左右，簡直三生有幸。”
姜姽嫿笑了：“這麼說，你還想聽我琴聲？”
沒春秋頭皮發麻，笑道：“還是不必了，我怕聽多了，對姑娘有什麼無禮舉動，可就不好了。”
……
卻說沒春秋見女子以手扣琴，眼神卻望着遠處，有些失落。沒春秋的心中沒來由湧出一絲無奈，他輕聲問道：“你真的要找老怪物打架？究竟爲什麼呀？”
姜姽嫿捂着心口處，那裏有一顆從萬鬼窟得來的玄武內丹。她沒有說話，眼神卻是出奇的清澈決絕。
沒春秋自言自語道：“剛剛我說不幫你的話，自然是玩笑。好歹你我也很般配……啊，我是說你我手中的劍很是般配……我不會見死不救。不過我還是勸你，即便是有玄武內丹助你修爲，也不可太過於着急，畢竟終南山的哪一位，可是稱霸江湖一甲子的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