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村村口茅草涼亭內，坐着兩個人，一個白髮男子，一個俊美少年。

白髮薛秀成臉色平靜地看向遠方，遠方是藍天青山，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不知他在想什麼。在青城山洞府十年，難道想的還不夠多麼？薛秀成有很多事不明白，有很多事也不願意深思，尤其是關於那個女子的。他的眼睛看過了山河大川、看過了沙漠海洋、看過了人間繁華、看過了沙場地獄、卻總是看不明白她。女子心思複雜多變，他當是世間第一深有體會之人。

少年樓阿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這個神遊千裏之人帶回了當下。薛秀成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幹什麼？”

樓阿川嘻嘻一笑：“薛大哥，我就想問問，你剛纔想啥呢？”

薛秀成默不作聲，沒打算搭理這個絲毫沒眼力見的少年。他其實也沒想什麼，看遠方的時候，腦中一片空白。實在有太多事情值得他考慮，卻不是在遠望的時候。他可以喫飯想，睡覺想，走路也想，卻不會在坐下來遠望的時候思考。因爲曾經有一個女子告訴他，累得時候就看向遠處，看着遠處的一片小小的風中飄搖的樹葉也好、看着那天空中飄忽不定的白雲也好，心中什麼也不要想，那樣就不會感覺到累了。

少年問道：“薛大哥，你現在的武道修爲，在幾品？”

薛秀成依舊是默不作聲。

少年自說自話，“依我看，應該是跨進了上陰境的門檻沒幾天，離那上玄境界，還差幾分火候。”

薛秀成轉頭望向阿川，終於打算理睬他，說道：“你小子眼力不錯！是怎麼看出來的？就憑我適才舉手之間殺了一人？”

樓阿川搖了搖頭：“薛大哥，你這般問法，實在太外行了一些！我怎麼可能只憑借一招就能斷定你的境界修爲？難道你不知道，境界不同，氣機流轉也是不同？上陰境界，氣機流轉迅猛飛快，如同大江奔流；上玄境界，流轉的就沒有那般迅猛，而是時緩時快，緩時如涓涓細流，快時如跌水一瀉千里；而那上清境界，則是平靜朗闊，如同無垠大海，雖有破濤洶湧，遠看卻是平靜不起風波。”

薛秀成點頭，越發對這少年刮目相看，說道：“我自然是知道境界不同，氣機流轉不同。卻沒想到你竟然也會如此明瞭，這三個比喻着實精妙，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樓阿川得意一笑，說道：“我樓家本來就是武學世家，從小對此耳濡目染，知道這些有何稀奇？”

殊不知崑崙樓氏先祖，曾今一招指玄叩問長生，樓氏一族對於境界修爲涉獵頗深，樓阿川雖然沒有這般境界，卻也稱得上是家學淵源。那樓宗僕，要說境界，尚未達到上陰，可是他手中的劍術劍氣，卻能堪堪破解薛秀成那一招已經有上玄境界的“向天借劍”，不可謂不奇。薛秀成之前也是冥思不得解，如今與少年閒聊，卻是有些明白了。

武道修爲是一說，殺人手段又是一說，未必那上清境的高手就一定會贏了上陰境的新人。曾今那個與蘇青在快綠莊凌波湖交手的僧人李牧雲是上玄境界，卻擅長殺上清境界的高手。還有薛秀成，不也在未入上陰之境殺了那宦官門淮谷？雖然最後那一記殺招是借用了蘇青之力，可是好歹他與那太監也交手幾招，薛秀成也並未落什麼下風。

薛秀成問樓阿川：“你家學深厚，知不知道這武道境界一說，是來自何處？”

樓阿川說道：“我曾今聽家中長輩提及，說是曾經有一個道人，爲世間修武之人劃分了境界修爲，所謂上陰、上玄、上清、太陰、太玄、太清，其實是道門術語，用於武道境界，倒也合適。”

薛秀成搖了搖頭，說道：“哪裏合適？我看就彆扭，儒釋道三教皆有高人，道教不說，難道儒生與佛門中人用了那道門的境界之說，也是合適了？”

樓阿川笑道：“難不成這三教要分別出幾個境界劃分，如此，高低如何判斷？”

薛秀成道：“世人修武，哪有那麼明顯的高低之分？儒教有智慧聖人、道門有逍遙神仙、釋家有金剛佛陀。殺人手段可有高低，境界修爲卻如何清楚排序？依我看來，這所謂上陰上玄的，根本就說不太通。”

少年存心嗆他：“你現在是上陰境界，說這話是不是有些早了？有喫不着葡萄說葡萄酸的嫌疑，等哪一天你入了天門，到了太陰太玄境界再說也不遲，到時候沒準一高興，再成了幾百年來江湖入太清境界的第一人，所謂境界之說，豈不由你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薛秀成微微一笑：“我拼命修武，爲的可不是這個。”

阿川點頭道：“我知道，你怕死唄。”

薛秀成不置可否，的確啊，他薛秀成是怕死，怎麼不怕？若是輕易就死了，起義作亂的薛家軍怎麼辦？踏雪閣怎麼辦？跟着他一起受苦的陳湘徐雨生怎麼辦？長姐幼弟怎麼辦？還有……遠赴崑崙的那個女子怎麼辦？他怕死的厲害，所以拼命習武，就是爲了這世上能夠有本事殺自己的人可以少幾個。他不能死，死不起！

樓阿川見他神色恍惚，心中輕輕嘆息一聲，說道：“薛大哥，你認不認識當今的天下第三？”

薛秀成笑了，不管是武道上的天下第三還是紅袖評上的天下第三，他都認識，而且都有着莫大牽連。

樓阿川說的當然是武道的天下第三，那個手中劍出鞘七次的道士呂七進。少年怕他不明白，又加了一句：“就是青城山上的那個道士啊。”

薛秀成點了點頭，說道：“當然認識，在他還是個窮酸道士的時候，堵在我家門口，當時我還以爲他就是個要飯的叫花子。”

樓阿川斜了薛秀成一眼，想說他“有眼無珠”，卻還是嚥下沒說。他沒有見過呂七進，心中卻對他崇拜得緊，甚至覺得穩坐天下第一一甲子的馮彥莊也沒有那道士帥氣。馮彥莊再如何不可一世，也是個百歲高齡的老人了，而那道士纔多大？三十左右罷了。如此年輕便如此逍遙，少年心中對他可是敬若神明。

他若是看到了道士進如意居時那般畏手畏腳的模樣，以及後來見到綠衣時的手足無措，不知道要作何感想了。

薛秀成問道：“你問他做什麼？”

樓阿川嘻嘻一笑：“我最敬佩的人就是呂七進，你既然認識，可不可以給我引薦引薦？”

薛秀成有些難以置信：“不是，你敬佩他？沒毛病吧？”

少年皺了皺眉頭，說道：“你可不能詆譭呂七進！他是仙人轉世，手中劍出鞘可開天門，簡直的世間獨一份的大英雄大風流！”

薛秀成忍住笑意，他點頭道：“你放心，以後有機會，一定帶你去見見你心目中的大英雄、大豪傑。”

少年聞言，歡呼雀躍道：“當真？”

薛秀成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差點沒憋出內傷。他收斂心神，忽然想起，前些天收到踏雪閣的書信，徐雨生說了兩件事。一件是阮氏病重、一件是道士回青城。

玉禾母親阮氏爲何病重，薛秀成心中明白，是她自求如此，周成成臨死前不過是幫了她一把，幫她達成心願而已。這個中年婦人將玉禾養大，她雖然不是玉禾的生母，卻將玉禾視爲己出。她以一身病痛，希冀着喚她女兒回頭，只不過如今的玉禾，真的還有回頭路可走麼？薛秀成總不能叫阮氏真的死在踏雪閣，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只是在回信中說，在玉禾公主回去之前，務必請郎中胥百草爲阮氏留住性命。

至於道士回青城山，薛秀成卻沒在信中提及一個字。他與呂七進之間的關係其實有些古怪，是朋友不假，畢竟道士應該算的上是這世上知道薛秀成祕密最多的人，也是爲他守祕助力之人。可是兩人之間，畢竟還牽扯了仙人廣成子。道士是仙人呂翁轉世，從某種程度上說他與仙家的利益密切相關。可薛秀成是什麼人？的確，他身負仙界氣運，也的的確確是仙人歷塵，那仙人的地位在仙界不比廣成子低。可是他也同時身負魔界氣運，他能揮動那蚩尤的銅劍，能夠號令萬鬼窟中蟄伏百年的玄武。他身上的魔界傾向，都是道士所不能認同的，他留在薛秀成的身邊，又何嘗沒有壓制他身上邪性的意圖？

薛秀成知道呂七進回青城山做什麼，他的確要去找那個身穿綠衣的女子，可是同時也會去青城山洞府，去看看那三朵蓮花。分別代表人、神、魔三界的蓮花，那是薛秀成的命門本相。

樓阿川看了看陽光留在地上的影子，算時間已經有差不多三炷香的時間了。如果那個叫蔡威武的都尉還不來，只怕以後就再也威武不起來了。

薛秀成緩緩站起身，少年聽到，有一騎快馬向這裏疾馳而來。少年笑道：“看來你這涼州薛復的名頭不小啊，那威武將軍來得還挺準時！”

只見奔行而來的那人勒住馬繮繩，大馬還未完全止步，那披甲將軍便已經翻身下馬，薛秀成眯起眼眸，眼中有一絲複雜情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