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花妞來到薛秀成身旁,看着他的灰白頭髮微微飄動。
糖花妞輕聲道:“公子,船要靠岸了。”
薛秀成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自言自語道:“她走了。”
糖花妞的桃花眼眸中有淚水閃動,她輕聲問道:“是公子的意中人嗎?”
薛秀成的笑容有些蒼涼,他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她首先是趙室的公主,然後是我的妻子。”
糖花妞沒有驚訝他還有妻子,她望着薛秀成的眼睛,輕聲道:“我知道的,她是公子最愛的人。”
薛秀成“哦”了一聲,像是在贊同,又像是疑問。他轉頭,見糖花妞換上了一身淡黃色的衣衫,他微微皺眉。
糖花妞見他盯着自己的衣衫,有些不好意思,訕訕然道:“不好看麼?那……我一會換下來。”
薛秀成搖了搖頭,“不必,很好看。”
……
那年在青城山,薛秀成因說起山下的鎮子夜市極爲熱鬧,奇人異士多不勝數。
那位玉禾公主沒怎麼見過市面,睜大眼睛聽這薛秀成吹噓:“商鋪星羅棋佈,可謂‘市列珠璣,戶盈羅綺’。市井有耍猴的藝人、說書的先生、表演口技的奇士,還有……”
他看了公主一眼,在道士呂七進耳邊悄聲道:“還有閣樓上唱歌的美人。”
呂七進微微一笑,並不言語。公主急道:“還有啥?”
薛秀成偏偏吊她胃口,慢悠悠端起茶盅,吹拂着茶水霧氣,笑而不語。
公主推了推呂七進的胳膊,問道:“呂師父,你給講講,還有啥?”
呂七進一時語塞。
薛秀成笑道:“還有許多美味喫食,糖葫蘆、小麪人、都是些米麪油糖的小玩意兒,大概入不了公主的眼。”
兩眼公主發光,她推着薛秀成,神採奕奕:“咱們去看看吧。”
冬日城鎮蕭索,完全沒有薛秀成口中說的那般繁華光景。身穿一襲黃色衣衫的公主手中拿着個糖葫蘆,興致索然地走在空曠巷弄。
薛秀成跟在公主身後,環視四周,神色自若,眼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
兩人沿路而行,忽見一處青瓦白牆之下,有個麻布衣裳的老頭,正要收攤,攤上擺着顏色各異的小麪人。老人面容枯槁,一頭稀落落的白髮甚是凌亂。
公主歡呼道:“那就是小麪人!”
薛秀成輕聲道:“你不能矜持點?”
走去公主攤前,欣賞那些栩栩如生的小人,煞是喜歡!
老人一看來了生意,忙笑呵呵道:“姑娘,老漢捏麪人的手藝在鎮子上都是出了名的,要不您也來一個。”
公主轉臉看向薛秀成,後者對這孩子心性的公主着實有些無奈,只好點了點頭。
公主指向薛秀成道:“老伯伯,請你幫我們各做一個。”
薛秀成道:“你做你的,拉上我幹什麼?”
公主尚未說話,老漢便笑呵呵道:“都說一生一世一雙人,自然是要做成一對的。公子姑娘一對神仙般的人物,老漢可還從來不曾見過氣度風采勝過兩位的。”
薛秀成一笑置之,說道:“說起這捏麪人的手藝倒是由來已久,相傳三國孔明徵伐南蠻,在渡蘆江時忽遇狂風,那孔明隨即以面料製成人頭與牲禮模樣來祭拜江神,說也奇怪,部隊安然渡江並順利平定南蠻。從此凡執此業者均供奉孔明爲祖師爺。”
公主對他掉書袋子的行徑毫不理睬,只睜大眼睛看着老人嫺熟的動作。
老人手裏揉着一團面,在手中幾經捏、搓、揉、掀,再用小竹刀靈巧地點、切、刻、劃、塑成身、手、頭、面。頃刻之間那小像便脫手而出,栩栩如生,笑靨如花,真真像極了阿禾。
接着老人抬頭細細看了一眼薛秀成,埋頭不再多看,不多久,薛秀成的小像便也做成。老人小心翼翼將兩個麪人裝進盒子裏,笑道:“等到小人兒風乾,姑娘再去擺弄,便不會弄壞了。”
公主滿心歡喜,將手中的糖葫蘆交給薛秀成,自己小心翼翼捧着兩隻盒子。薛秀成將一個喫過一半的糖葫蘆咬下,噙在嘴中,付了一錠銀子給老人。
老人愁說:“十文錢就夠了,這麼大一錠銀子,實在……”沒想到俊逸公子哥不等他說完,便擺擺手走了,直叫老人以爲遇見了活菩薩,自己在風雪中擺一冬天的攤子,也未必能混來這麼個數啊!
公主捧着兩隻裝有小麪人的盒子,可謂是心滿意足。薛秀成打趣道:“堂堂公主殿下,怎麼就喜歡這麼些個難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
公主反駁道:“必是琴棋書畫,方能登大雅之堂?最煩像你這樣附庸風雅之人,我偏偏就喜歡市井俗物。”
薛秀成微笑搖頭,沒有說話。公主殿下大概不知道,她這位夫君的書法曾風靡潼川城,不知讓多少待字閨中的姑娘望字傾心。
兩人沿南北大路回走,在一條東西巷子交叉口處,薛秀成望向幽深巷道,停步不前。
公主只顧捧盒而行,不小心撞在停步的薛秀成身上,公主揉了揉額頭,問道:“怎麼了?”順着薛秀成的眼神望去。
卻見幽深巷道中,有位捧貓女子緩緩走出,面容看不清,身姿卻極其婀娜風流。
薛秀成笑了一聲:“我道是誰。”
那女子嬌笑道:“奴婢見過公子。”
薛秀成眼中閃過一絲陰鬱戾氣:“你不好好服侍老夫人,來這裏做什麼?”
女子撫了撫白貓柔軟的脊背,她笑道:“奴婢是將軍的人。”
女子眉眼餳澀,柔媚無骨,嫵媚近乎於妖孽了。
公主微微皺眉,極不喜歡這女子勾人媚態,尤其是當女子說“是將軍的人”時,公主恨不得上前給那女子一個大耳刮子。
當然,公主殿下並沒有這個本事,頂多心裏想想。
更讓公主生氣的是,薛秀成不但沒有再冷言冷語,反而眉頭一挑,摸了摸女子胸前白貓的腦袋,他笑道:“這小東西越來越肥了。”
女子看向阿禾,她有些撒嬌的細聲細語道:“將軍,你娶親怎麼不請我去喝杯酒啊?”
薛秀成淡淡地道:“我怕你喫醋。”
“怕我喫醋?你有那麼多女人,個個較真起來,還不得把將軍淹死?”
薛秀成笑而不語,公主卻是滿腔怒火,奈何無處發作,她怒極反笑,冷聲道:“你們聊,我先告辭了。”
說着便要走,女子擺動纖細腰肢攔在公主身前,笑向薛秀成道:“我沒喫醋,公主可就喫了不少。”
薛秀成嘆了一口氣:“別玩了,有什麼事?”
女子收回笑意,說道:“我來提醒將軍,老夫人會派來麒麟劍陣對付公主。”
薛秀成哼了一聲,他轉過身不再看女子,說道:“前幾日我殺了幾個刺客,你可以拎着人頭去薛府跟老祖宗討賞。”
女子咋舌道:“跟老祖宗討賞?那我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薛秀成平靜道:“就說是我的意思,老祖宗自然會賞你好東西!”
女子笑道:“奴婢明白莊主的意思,原來莊主就想找個帶話的,跟老夫人挑明態度。”
薛秀成淡然道:“你今天話太多了。”
女子微微一怔,福了福身,向薛秀成輕聲道:“奴婢先走了。”
薛秀成望着女子的身影沒入巷弄,他微微皺眉,心道:“老祖宗,我不能讓阿禾死,決不能!”
公主殿下完全不明白薛將軍的一番苦心,一路上率先走在前頭,賭氣一句話不說。薛秀成沒有理會阿禾的小心思,只是暗自琢磨一些事情。
回到青城山茅舍,卻又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天氣一直不好,放晴沒幾日,便又是雨雪霏霏。
院子裏挑了兩盞紅燈籠,愈發顯得煙雨朦朧,頗有江南風情。
公主前腳剛進了房間,薛秀成拿着半串糖葫蘆後腳就跟了進來。心事重重的薛將軍絲毫沒有察覺到阿禾的滿腔怒火。
公主望着一臉平靜的薛秀成,似乎想聽他解釋幾句,卻始終不得解釋。
女子一跺腳,扔起地鋪上的枕頭砸向薛秀成,叫道:“找你的女人們去,還跟來幹什麼?”
薛秀成一臉茫然接過枕頭:“不是,你這又是哪出啊?”
公主怒道:“你走!快給我走!”
薛秀成一笑,放下枕頭:“上哪去啊?”
公主漲紅了臉:“你有那麼多女人,愛去哪去哪!”
薛秀成無奈一笑,原來這公主真是喝了一大罈子醋。他撩袍坐下,笑道:“你是本公子明媒正娶的娘子,我就愛在這了。”
薛秀成執意與阿禾同住一室,倒不是說這位將軍真存了什麼歪心思,只是要殺公主的人實在有些多,一個不小心,這單純女子可能就會命喪黃泉。
公主實在對這位“遊歷花叢”多年的薛秀成惱怒之極,卻也對他這賴着不走的無賴做派無可奈何。
夜深,薛秀成望着沉沉睡去的女子,他心亂如麻。
他走到院子,抬頭看紅燈籠照出的朦朧煙雨,輕聲嘆道:“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一個聲音很不識時務地破壞了薛秀成這一份傷春悲秋的心情,“機緣一觸之時放手,會不會悔恨終生?”薛秀成沒好氣轉過身來望着一身樸素的道士。
“你問我?”
道士笑了笑:“沒有,我在問我自己。”
薛秀成嘆了一口氣:“你就還俗能怎樣?”
道士反問一句:“你放棄二十萬鐵騎能怎樣?”
兩人同時嘆了一口氣,一對難兄難弟坐在冰涼石階上。
……
很多年後,薛家那位不喜歡公主的老祖母已經辭世,薛家再也不復當年的繁華,薛秀成已經不是平川將軍,玉禾也不再是那個喜歡喫醋的小女子。
甲板上的男子回過神來,這些年來,在他沉睡的時候,總是有個身穿黃衣的女子在腦海中閃現,他忘不了她不穿青衣穿黃衣,忘不了她喫醋的模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