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踏雪閣中,玉禾公主倚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本《山海經》,正聚精會神細讀書卷。
呂七進端坐在桌邊,端着一杯琉璃玉杯,杯中沖泡着茗茶碧螺春。桌上,放着一方棋局,黑白兩色的棋子散發着溫潤的光澤,就像是春天初綠的柳枝嫩芽在晨曦中散發的光芒,溫和如玉。
若不是呂七進身穿一襲道袍,這兩人便會讓人誤以爲是一對情投意合的璧人了。
呂七進看着碧螺春清綠的茶色,沒有說話,只聽公主玉口輕啓,似乎讀書入了迷:“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臺,射者不敢北向。有人衣青衣,名曰黃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魃不得覆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後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爲田祖。魃時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
這是《山海經-大荒北經》中的一段關於黃帝大戰蚩尤的記載,大致意思是說:有座山叫系崑山,上面有共工臺,射箭的人因敬畏共工的威靈而不敢朝北方拉弓射箭。有一個人穿着青色衣服,名叫黃帝女魃。蚩尤製造了多種兵器用來攻擊黃帝,黃帝便派應龍到冀州的原野去攻打蚩尤。應龍積蓄了很多水,而蚩尤請來風伯和雨師,縱起一場大風雨。黃帝就降下名叫魃的天女助戰,雨被止住,於是殺死蚩尤。女魃因神力耗盡而不能再回到天上,她居住的地方沒有一點雨水。叔均將此事稟報給黃帝,後來黃帝就把女魃安置在赤水的北面。叔均便做了田神。女魃常常逃亡而出現旱情,要想驅逐她,便禱告說:“神啊請向北去吧!”。
呂七進吹拂着茶水霧氣,依舊氣定神閒。
玉禾公主抬頭問道:“呂師父,真的是女魃助皇帝殺死了蚩尤嗎?”
“上古傳說,貧道也不知。”
玉禾公主輕輕“嗯”了一聲,又問:“那蚩尤真的是惡魔嗎?”
“不是。”
“不是?”
“上古時期,蚩尤是個非常著名的人物,因爲他曾經是赫赫有名的黃帝的可怕對手,聰明善戰的黃帝幾乎慘敗在他的手中,經歷很多次激烈的戰鬥,黃帝始終佔不了上風,直到關鍵的琢鹿大戰,黃帝纔打敗並殺死了蚩尤,取得了最後的勝利。從此,黃帝的地位不斷地上升,成爲正義、智慧與力童的化身,在人間他是威臨四方的軒轅大帝。而與之相反,蚩尤則由‘古天子’降爲‘戰神’、‘兵主’,甚至於成爲民間百姓口口相傳的惡魔。”
道士頓了頓,繼續道:“其實,蚩尤應當是姜姓神農氏炎帝的後裔。他曾在崇山峻嶺向一位名叫‘老生翁’的人拜師學藝,掌握了很多種藥草,成了能治百病,起死回生,返老還童的神醫。黃帝向也曾向老生翁拜師學藝,學得一身好本領,老生翁送給蚩尤一把銅寶劍,給黃帝一把銅斧……蚩尤能呼風喚雨,這種呼風喚雨的本領來自玄武圖騰的神力。”
“玄武圖騰?”
“龜蛇相交,是爲玄武。”
玉禾公主皺了皺眉頭,想着龜蛇相交的模樣實在不太好看。
道士繼續道:“蚩尤的妻子乃是大海中的龍女。龍女之兄名叫‘風郎’,其實就是《山海經》記載的‘風伯’。至於那位龍女,自然是‘雨師妾’了。”
玉禾公主問道:“蚩尤的妻子龍女被皇帝女魃打敗後,去了哪裏,是死了嗎?”
道士看向玉禾公主,眼中閃過一絲恍惚,他沒有回答公主的問題,只是繼續道:“史記有雲‘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徵。於是軒轅乃習用幹戈,以徵不享,諸侯鹹來賓從。而蚩尤最爲暴,莫能伐……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擒殺蚩尤。”
“蚩尤最暴?”玉禾公主又是皺眉:“他哪裏殘暴了?”
呂七進看向公主,微微一笑,說道:“成王敗寇,自古如此。因爲蚩尤敗了,我們漢人皆是皇帝的子嗣,人們開始把蚩尤妖魔化,甚至把蚩尤說成是八肱八趾疏首或人首牛蹄、四目六手,把涿鹿之戰,說成蚩尤率魑魅與黃帝戰。”
玉禾公主輕輕合上了書,望向踏雪閣院牆外巷道中的綠衣女子,那女子也正抬眼看她。公主向她報以微笑,那女子卻是低下了頭。
玉禾輕聲道:“綠衣女子已經在巷弄中站了半個月了。”
呂七進將琉璃茶杯放在桌上,說道:“我知道。”
“這女子曾今想要你的性命,你當真不恨她?”
呂七進沉默良久:“說不上恨或不恨。”
“哦?”
“公主這話不像是問我,倒像在問薛秀成。不過貧道不是薛秀成,無法告訴公主答案。”
玉禾公主愣在當場,風起,吹皺一池春水。
呂七進緩緩下樓,他望瞭望格外明媚的陽光,又轉頭望向那個彷彿遺世而獨立的佳人,道士心中有些莫名的惆悵,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滄海桑田,人心易變。這世上,究竟有什麼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
那年,他在潼川平川將軍府,說薛秀成命格無雙,那位不信鬼神的平川將軍初時只當道士是江湖上的落魄神棍,後來道士稍顯神通,平川將軍纔將他留在府中,卻仍是不信他的話。
……
那一年,平川將軍大院中,道士呂七進站在一棵枯樹下,手中捏着一片枯葉,發呆不語。
在院中收集桂花的玉禾公主看見道士,好奇心起,走近他身前問道:“呂真人,你在做什麼?”
呂七進仰頭望天:“我在問道。”
公主奇道:“問道?你不曉得去青城山怎麼走嗎?
呂七進搖頭道:“非也,此道非彼道。”
公主有些莫名其妙:“那你向誰問呢?樹葉?”
呂七進又一次仰頭望天,將手中的樹葉輕輕一彈,那枯葉竟然直直飛向天際。道士緩緩道:“向天問道。”
玉禾公主仰頭看向天,等了很久,卻沒見到有葉子落下。她滿臉好奇道:“那葉子呢?”
“萬里高空,九天之上。”
公主一臉不信:“不是吧?”
道士笑了笑:“公主可有興趣看一看大地?”
公主低下頭看了看,地上滿是金黃的桂花,她問道:“地有什麼好看?我這就看到了。”
呂七進伸出手臂:“公主,請扶住貧道,我帶你去看看真正的大地。”
公主將信將疑地扶住道士,忽然間雙腳一輕,耳旁寒風呼嘯,她驚呼一聲。只覺枯樹、房頂都在飛速地下降,倏忽之間,自己已在雲層之間。
玉禾公主牢牢抓住道士的手臂,顫聲道:“你……你這是什麼法術?”
呂七進笑道:“公主請向下看。”
公主微微顫抖,向下看去,一條大江至西向東,如同一條銀色巨蟒盤旋在大地。公主閉上了眼睛,顫聲道:“我……我腿軟。”
呂七進扶住公主的肩膀,溫言道:“公主不用怕,有貧道在,不會有事。”
公主稍稍心安,又道:“我……我有些冷……”
話音剛落,便覺一股暖流從呂七進手掌中傳來,暖意瞬間湧遍全身。呂七進緩緩道:“公主可以睜開眼睛。”
公主慢慢睜眼,想向下看,卻又有些不敢。
呂七進似乎猜到她的心思,輕聲道:“無妨。”
玉禾公主輕輕低頭,只見湖泊大江,山川房舍盡收眼底,蔚爲壯觀!公主已沒有先前那般害怕,她拍手笑道:“真好玩!呂仙人,你真有本事!”她對呂七進欽佩至極,無意間便給這道士從真人升級到了仙人。
呂七進笑道:“貧道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只有這御風之術還過得去,公主想學嗎?”
玉禾公主一臉驚喜:“你……你可教我嗎?”
呂七進一手扶住阿禾,一手負在身後,一身樸素道袍微微鼓動,渾身流溢着仙人氣度,他笑道:“公主若不嫌棄,貧道便傾囊相授。只是……到了地上將軍府,你若要學武,便要聽我之言,不能問爲什麼。”
玉禾公主連連點頭,說道:“我一定什麼都聽你的,只是,我……”
呂七進看向她,示意她往下說。
公主很沒底氣地道:“我沒什麼底子……你可不要嫌棄……但是曾今有人說我筋骨很好,是個練武的好材料!”
呂七進對這個單純可愛的姑娘十分喜愛,當下笑道:“自然,公主筋骨好,貧道看得出。”
道士大袖一擺,扶住玉禾緩緩下落,公主重新站在院子裏,尚自腿腳微微發軟,好一會才緩過勁來。
……
多年後,踏雪閣樓下的道士又是深深嘆了一口氣,當年說在公主元宵省親回府後要教公主御風,終是沒有等到她再回去。
道士喃喃道:“你問我恨不恨綠衣,其實我不恨。我知道,薛秀成也不會恨你……只是,你呢?這些天你有意隱藏身上劍意,當我真的看不出來?你究竟想幹什麼?”
呂七進大袖一擺,木門推開,他踏出門檻,在幽深巷弄中緩步而行,繞過一個彎道。
有一襲綠衣,倚牆而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