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英雄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薛秀成來到呂七進房間,道士閉目打坐,臉上較昨日多了幾分血色。薛秀成一點不見外,上前嘖嘖道:“呦!恢復挺好!”
呂七進緩緩睜眼,微微一笑,說道:“貧道恍惚間看見公主了。”
薛秀成沒好氣“哦!”了一聲,“那你恍惚間有沒有看見綠衣女子?”
呂七進臉上浮出一抹苦澀笑意,“不知道她現在去了哪裏?”
薛秀成嘆道:“還能在哪?你從這個院中走出去,就在這附近巷子裏逛一逛,保證你能見到她。”
呂七進看向窗外,沒有說話。
薛秀成問道:“有件事情我想不通,你給說說。”
“你是想問我,爲什麼要自毀氣機?”
薛秀成雖然早已料到,聽他親口說出,也不免有些喫驚。
道士繼續道:“我已是太陰境的地仙,刀槍不入我身。區區一柄玉簪,不僅傷不了我,反而會傷到她。我若是不自毀氣機,那一刺,就會要了她的性命。”
薛秀成笑了笑:“你還當什麼道士?如此癡情,還俗得了。”
呂七進微微搖頭:“呂七進此生,只爲天地證道。那女子等我十年,我只不過不忍看她身死罷了。就如十年前,我救下雲涼閣上的一抹綠影,都是一樣的。”
薛秀成不再微笑,他臉色凝重:“天地有何道?”
呂七進輕輕閉上眼睛:“道,不可道。”
薛秀成嗤笑而不言語,不再說話。他心中隱隱有個念頭:爲何要尋天地之道?爲何要遵天地之道?那日在水月洞天,軒轅靖一劍斬天雷,他說,神仙竊取人命,所以掌握世人命運,他不服。
呂七進知道,在這個問題上,兩個人再爭論,也是雞同鴨講。他換了一個問題:“陳摶走了?”
“去潼川了。”
“你覺得,他此去能召回多少舊部?”
“大概,八萬。這麼多年過去,當時謀逆案牽連了很多部將,留下來的,多是望風轉向之輩,虞奇不是庸人,這十年來,薛家兵已經清洗很多次了。雖然有陳湘暗中謀事,真正忠我之人,想來不過八萬。”
呂七進點點頭:“八萬足矣,加上喬太守的一萬。到時候你舉旗自西而入;軒轅靖自東而入。這江陵城就算是銅牆鐵壁,也能攻破。”
薛秀成搖頭笑了笑:“我與軒轅靖說的是從西蜀舉旗一萬,不會更多。”
呂七進皺眉:“這未免太託大了。你舉一萬,軒轅靖拼死也只能籌三萬江湖兵。就算是東西夾攻,勝算也不大。你別忘了,東面有陳中原,手中還有十五萬兵。軒轅靖舉旗,他必然會鎮壓,到時候你不救援?”
薛秀成苦笑道:“難不成你以爲虞奇手握十多萬鐵騎,不會拖我後腿?他可是很想讓那位宣王殿下登基。我的八萬薛家兵要留下去奪另一個地方,不能移走。”
呂七進皺眉:“那軒轅靖怎麼辦?陳中原的十五萬正規軍,鎮壓三萬江湖散兵,就算那些江湖綠林個個身懷絕技,也難以抵擋十五萬大軍啊。”
薛秀成笑了笑,語氣輕淡:“陳中原?他真的會鎮壓軒轅靖?”
……
城頭瞭望的將軍轉身看向那個一身素袍,拾級而上的王爺,他微微躬身行禮:“參見寧王殿下!”
在王朝中最默默無名的寧王擺了擺手,他說道:“將軍還是來了。”他看向城外的無垠原野,輕聲道:“雪下了一夜。”
陳中原道:“我記得上一次,上元節江陵落雪,還是在十年前。”
寧王將凍得微紅的雙手搭在石臺之上,悠然閒適的眼神中忽然閃過幾分剛毅,這是隱藏了很多年的剛毅,隱隱若現而未現。陳中原卻敏銳覺察到了這一份異樣,他默默看着這個守拙十幾年的皇子,只聽他說:“是啊,十年前的那場雪送走了一個人:十年後的這場雪,又迎回了一個人。真是,呵呵,造化弄人吶!”
“陳中原願爲殿下死戰!”
寧王轉頭看向這位一臉嚴肅表情的將軍,他笑了笑,說了一個字,“好!”
陳中原握緊了手中的銀槍:“不管他是人是鬼,想破江陵,都要先來問問我手中這杆搶!”
寧王忽然道:“錯了!”
陳中原不禁疑惑:“錯了?”
“這江陵不破,我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殿下是想……”
“皇上百官把這江陵城搞得烏煙瘴氣,百姓卻是無辜。不必死戰,爲個腐爛到根裏的皇宮,不值得。那人想殺皇上,想殺太子,那就讓他殺好了。”他看向陳中原,笑道:“到時候江陵城破,宣王暫時死不了,你爲何不願輔佐更加文韜武略的宣王?”
陳中原道:“宣王格局太小,陳中原恥於與之同謀。”
寧王極目遠望,眼中含笑:“好,你不用管這邊的情況,按兵不動即可,守住東面門戶淮南,別讓東邊的吳越小國乘機火上澆油就行。到時候江陵城破,我自然會保壽康公主不死。”
聽到“壽康公主”,陳中原一怔。
寧王殿下淡然道:“知道你喜歡我的這位姐姐,到時候,我會帶她去淮南,讓你如願以償。”
陳中原有些遲疑,良久方道:“公主,已經嫁人了。到時候若是可能,還請殿下將駙馬冉允興一併救下。”
“哦?那個等同被廢的駙馬?”
“公主一生所愛,唯有冉允興一人。我是個莽夫,就不去湊熱鬧了。”
寧王看着這個有些失落的七尺男兒,他沒來由感慨道:“人說東陳西薛,你們真的很像。至少,都是性情中人。”
陳中原悵然一笑,沒有說話。
那一年,他被皇上傳召議事,初入皇宮的年輕將軍在彎彎繞繞的亭臺樓閣間走迷了路。看見一個女子在涼亭讀書,心中焦急的將軍冒冒失失上前問路。那讀書女子先是訝異,聽他紅臉解釋,復又眼眸含笑。後來女子親自帶路,將他領到了皇上的議事殿。年輕將軍愕然發現,那位帶路的女子竟然是皇後*,壽康公主。那一年,將軍二十三,公主正二八。
失魂落魄的將軍走出皇宮,滿腦子都是公主的笑靨,有時候愛上一個人,真的沒有什麼理由。已經娶妻生子的將軍只是把那份愛深藏在腹,壽康公主出嫁,他領兵走淮南。很多年,深藏在心的那份感情,從不提及也從沒忘記。
陳中原問道:“聽說皇上派殿下查玉禾公主失蹤一事,不知可有眉目?”
寧王殿下不再看城外白雪皚皚的曠野,他轉頭看向城內,指着一處笙歌流溢的煙柳巷弄,說道:“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陳中原道:“英雄冢。”
寧王一笑:“那可不一定。”
踏雪閣中,徐雨生、呂七進、薛秀成三人圍爐而坐。胥百草正歪着腦袋給玉禾公主搭脈,老人探過了左右手的脈象,說道:“有心痛嘔血之症,吐過幾次血?”
公主笑着搖頭,直給老先生使眼色,奈何這老頭一點領悟能力都沒有,搖頭晃腦地道:“你這妮子的嘔血之症少說有七年之久,身上虛弱的緊。再不救治,也跟那峨眉周掌門一樣,沒幾年好活了。”
薛秀成皺了皺眉頭,說道:“既然這麼說,便是能救。若是不還我一個好好的公主,信不信我把你鬍子給揪下來。”
胥百草瞪眼道:“有你這麼威脅郎中的嗎?”
薛秀成沒好氣道:“廢話少說,趕緊開藥方。”
胥百草從醫幾十年,大概是從沒遇見過這麼蠻橫的病人家屬,當下嘖嘖兩聲,拿筆寫藥方。
玉禾公主看着薛秀成,欲言又止。薛秀成沉聲道:“你要是再敢吐血,我就……”想了想,究竟也不能怎樣,只好瞪着玉禾公主,大眼瞪小眼。
屋內氣氛頓時有些尷尬,徐雨生輕輕咳嗽一聲,薛秀成首先敗下陣來,不去望滿眼委屈的公主,只是輕聲道:“我要離開些時日,目前這江陵城還相對安全。你們在這裏可以再待上一段時間。”
呂七進和徐雨生都沒有說話,玉禾公主輕輕嗯了一聲,好似渾不在意。
呂七進問道:“你去巴山?不用我跟着?”
薛秀成笑了笑:“你在這裏好好處理一下感情問題,先不叨擾了。”
呂七進撇嘴,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想趁現在還打得過,把這位給拖出去揍一頓。
薛秀成又道:“說正事,讓你留下呢,主要還是爲踏雪閣,天師府有幾個老東西盯着這裏呢。”
呂七進道:“天師府鄭長生肯定知道你在這,也許寧王殿下也知道。你不怕這位殿下帶兵剿了這裏。”
薛秀成笑着向徐雨生道:“有客人來了。”
呂七進愕然,薛秀成淡然道:“他既然敢孤身前來,我還怕他圍剿踏雪閣嗎?再說了,他圖什麼?”
呂七進釋然一笑:“大舅子和妹夫見面,雨生兄,咱們就別湊熱鬧了。”
薛秀成起身,送走了兩人,倚着二樓欄杆,望着院中那個一身素袍的男子,他朗聲道:“殿下這一份氣度,薛某佩服的很。”
那人看向倚欄男子,說道:“若無這一點膽識,我如何能託生在趙室?”(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