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閣中,陳摶與鎮西王虞奇相對而坐,虞奇舉杯道:“適才虞奇九死一生,這一杯酒敬陳英雄,多謝救命之恩。”
陳摶並不客套,端起酒杯一口飲下,方道:“在下曾今有幸見到將軍在雪中舉槍,英氣勃發,心中敬佩將軍,不忍看到將軍不明不白慘死在這江陵城。”
虞奇長嘆一口氣,經歷一場大戰的他手臂顫抖,看向陳摶問道:“適才那人是宮中的太監?”
陳摶點頭:“正是。”
“是那個天下第八的門淮谷?”
“不是,門淮谷不至於親自出手,來的是他手下*出來的親信。”
虞奇面露憂色:“他……爲什麼要殺我?”
陳摶道:“不是他要殺將軍。”
虞奇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猛然起身:“難道是……”他瞪大了眼睛,不敢再說下去。
陳摶問道:“將軍難道不好奇我爲何會知道將軍有難?”
虞奇看向陳摶,皺眉不語,良久,他忽然問道:“不知道那位薛公子現在何處?”
陳摶笑了笑:“將軍猜的不錯,消息是薛大哥告訴我的。”
虞奇沉吟道:“我記得那日分別時,薛公子曾今要我小心……他究竟是什麼人?”
陳摶不言,只是舉起溫熱的酒壺,又在虞奇與自己的各自碗中倒滿了黃酒。
虞奇看着在碗中打旋的黃酒,只聽陳摶悠然道:“將軍可知道那人爲何要置你於死地?”
虞奇笑了笑,有些淒涼意味:“廟堂即將傾覆,皇上卻還要殺我。國將不國!國將不國啊!”
陳摶看向虞奇,緩緩道:“這西趙江山是薛秀成打下來的,當今皇上亂殺有功之臣,實在太不懂得珍惜。”
虞奇眼眸中一亮,他忽然道:“薛復?涼州薛復?他與那平川將軍薛秀成有何淵源?”
陳摶看向他,一本正經道:“虞將軍,如果我說,薛復即是薛秀成,你信不信?”
虞奇瞠目結舌:“你……你說什麼?”
陳摶重複道:“薛復即是薛秀成!”
虞奇大驚失色:“這……怎麼可能!陳兄,你糊塗了!薛秀成早就死了,死在皇宮,他的遺孀玉禾公主親眼所見吶!”
陳摶平靜道:“將軍可曾聽聞,玉禾公主已經消失數月?”
虞奇被震驚的無以復加,玉禾公主失蹤,他有所耳聞,難道,這和那個叫薛復的白髮人有關?難道,那人真的是薛秀成?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忽聽推門之聲,一陣冷風吹進屋內,有個男子的聲音道:“陳摶沒有糊塗,薛秀成也並沒有死。”
虞奇轉頭看去,只見一頭白髮男子扶着位纖弱女子走進屋內,白髮男子正是那日在風雪山林遇見的涼州薛復。而那位女子,如同一塊溫潤美玉,俏生生立於薛復身側,饒是鎮西王虞奇看見那女子,也不禁神色恍惚了一下,這位女子之貌美,當真是生平之僅見。
女子美則美矣,只是身形纖瘦,披着件男子的衣衫,大有弱柳扶風之姿。
薛秀成扶玉禾公主坐下,看向虞奇,他抱拳道:“虞將軍,我們又見面了。”
虞奇半響沒有說話,他忽然笑了笑,說道:“人說玉禾公主是天下三的美人,虞奇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薛秀成沒有計較他的無禮言語,只是微微一笑:“看來將軍是信了。”
“虞奇不得不信。想來這世上,沒有誰會閒的沒事,在江陵城說他是薛秀成。”
薛秀成點頭道:“是啊,那豈不是嫌自己命長?”
虞奇抬碗將那黃酒一口飲下,他放下酒杯,抹了抹嘴,朗聲道:“看來虞奇今天是無法活着走出這踏雪閣。”
薛秀成問道:“將軍爲何如此說?”
虞奇端坐於凳上,兩手搭在膝蓋,渾身一股凜然正氣,他語氣不卑不亢:“將軍的二十萬鐵騎,有半數以上都在虞奇手中。這麼多年,虞奇可以說是鳩佔鵲巢,不求活着走出這踏雪閣,只求薛將軍看在當日在風雪山林同飲酒的情分上,給虞奇一個痛快!”
薛秀成笑了笑,他悠然拿起酒壺,爲虞奇面前的空碗滿上酒,說道:“薛秀成若要殺你,將軍在風雪山林便已經死了;薛秀成若要殺你,直接由着那宮中的太監動手,又何必多此一舉讓陳摶救你?”
虞奇看向薛秀成,滿臉疑惑:“你究竟想要幹什麼?”
薛秀成嘆了一口氣:“知道將軍是個爽快人,在下也不願意兜圈子。今日請將軍來踏雪閣一敘,是想跟先生求一樣東西。”
虞奇忽然哼了一聲:“西趙皇帝雖然對不起虞奇,虞奇卻不能對不起這江陵百姓,薛將軍若要虞奇性命,在下二話不說立馬送上;若是想要虞奇手中可以調用川蜀軍的虎符,卻是萬萬不能!”
薛秀成語氣平靜:“將軍會錯意了,薛秀成不要虎符。實不相瞞,薛秀成若是願意,只需在你的川蜀軍面前露露臉,你說他們會認虎符,還是會認薛秀成這張臉?”
虞奇冷哼一聲:“薛家兵?你知道當年皇上爲什麼要殺你?因爲你手下的兵姓薛不姓趙。”
薛秀成嘆息道:“當年,薛秀成絕無反心,天地日月可鑑!”
“那麼,薛將軍究竟想從虞奇這裏得到什麼?”
薛秀成緩緩道:“想跟將軍求一句心裏話。”
“心裏話?”
“假如戰火起,將軍將如何?”
虞奇笑了笑,緩緩道:“我將誓死擁護宣王。”
薛秀成問道:“爲什麼?因爲宣王文韜武略,堪當大任?”
虞奇沒有否認,朝中擁護宣王者,着實有很多人。
薛秀成嘆道:“實話告訴你,在皇上的五個皇子中,有一個人,若論才華,宣王不及他太多。”
虞奇出奇的平靜:“我知道,你說的是寧王,寧王擅藏拙,宣王確實不及。”
薛秀成有些驚訝,他問道:“你既然知道,爲何還要執意擁護宣王?”
虞奇神色恍惚,他緩緩道:“薛將軍,我和你不同,我是貧寒士卒出身,宣王待我有知遇之恩。”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捧着一個裝有三百兩銀子的破箱子,來城中請軍老爺給他一千兵打仗立功。那三百兩銀子,還不夠幾個官老爺在城中雲涼閣喫一頓飯的。這個叫虞奇的年輕人腰桿挺直,在雨中站了一夜,軍機院中,沒有哪位老爺會正眼瞧他一眼。
最後,那個剛剛被封爲宣王的小王爺來軍機院閒逛,才發現了那個站在院中的年輕人,小王爺眼力非同尋常,存了賭一把的心思,來到那個筆直站立的年輕人身前,抬腳踢開那木箱蓋子,看到裏面頗爲寒磣的三百銀子,笑道:“你叫什麼?”
“回王爺,虞奇。”
“好,你帶了三百兩,我就給你三百人,遼莽有軍犯境,你去斬殺三百頭顱回來,不要讓我失望。”
虞奇肅然而立:“虞奇定不負王爺所望!”
……
虞奇嘆了一口氣,說道:“宣王有恩於我,沒有當日的三百步兵,就沒有今日的虞奇。我知道……那時小王爺不過是年少貪玩,只是我恩怨分明,此生必不能負宣王殿下。”
薛秀成點了點頭,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他知道說不動虞奇,只得在心中腹誹一句:“宣王真他孃的走了狗屎運了!”
薛秀成說道:“好,既然將軍執意要擁護宣王,薛秀成無話可說。不過你手中有二十萬鐵騎,想來半數以上都是我的舊部。或許這十年來將軍已經將這些人收服,但是,只要還有一人願意繼續跟隨我,在下就要收回。”
虞奇不愧是征戰沙場多年的老兵,他看向薛秀成,說了一個字:“好!”
薛秀成點頭,繼續道:“皇上派人殺你,早就鋪好了後路,想來與當年殺平川將軍如出一轍。必會公告天下說你有謀逆之心,也會有人去潼川接管你的兵權,這個人,我保證他活着到不了潼川。那個來刺殺將軍的太監沒有回去覆命,皇上就不會輕舉妄動。請陳兄護送將軍立刻回潼川。”
虞奇看向薛秀成:“薛將軍,多謝你的坦蕩!”
薛秀成笑了笑:“我不是爲了將軍。”
虞奇也是一笑:“我知道,日後就算是與平川將軍兵戈相向,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薛秀成道:“有將軍這個勁敵,想想我都有些頭疼。難道將軍不怕說出這話後,在下反悔不放行?”
虞奇哈哈大笑:“若不是篤定了平川薛將軍有這一份氣度,在下也不敢口出狂言!”
屋內,除了玉禾公主,三個男子皆站起身。薛秀成從懷中拿出一塊昔日薛家兵的軍令,對陳摶道:“這是我昔日的將軍令,見將軍令如見薛秀成,請陳兄收起。護送虞將軍回潼川後,去潼川如意居找一個叫陳湘的女子,她會幫你召回薛家舊部。”
陳摶收起將軍令,薛秀成繼續道:“虞將軍也不必爲難替我解釋,只需視而不見,薛秀成便已十分感激了!”
虞奇向薛秀成抱拳:“好!告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