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背竹簍的老先生從蘆葦中走出,他像是個尋常老農,在莊稼地裏辛勤勞作一天。老先生腳步悠然閒適,似乎心情極佳,晃悠悠朝着麪館方向走去。
薛秀成按住了繞蝶劍柄,看着那人跨過門檻,白髮男子的神色凝重。
小姑娘卻叫道:“竹叔叔!”老先生看向小姑娘,慈祥一笑,說道:“小幺兒,叔叔今天又抓大幾條大魚,你拿到後廚去。”
小姑娘歡快接過魚簍,朝裏面瞅了瞅,一陣歡呼,頗爲熟練地將魚簍背在小小肩膀上,朝後院跑去。店中小二似乎對那老農十分熟悉了,朝老人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老人看向白髮男子,在他對面坐下,問道:“薛秀成?”
薛秀成有些驚訝,沒料到這位竹先生會這般直接爽利,他笑了笑,說道:“正是。”
竹先生面上卻並沒有笑容,他說:“胥百草曾今有恩於我,你要向我請教功夫,可以。”
薛秀成苦笑道:“不知道我在竹先生手中可以挺過幾招?”
竹先生看着他,沒有說話。
薛秀成繼續道:“還請先生告知,我好決定請教幾招。這功夫就像是身上的銀子,有命掙,也得有命花不是?”
竹先生臉上緩和幾分:“好小子,你有些意思。有上古靈劍在身,與陳摶練劍學了《廣陵散》的劍意;又得呂七進傳你黃庭一劍,也曾一劍斬斷水月洞天的水幕。我想想,你也許有近一品的境界,或許已經一腳踏入了上陰境。”
薛秀成臉上皆是笑意,苦笑。他抬了抬粗瓷碗,問道:“喝酒?”
竹先生接過那一碗已經涼透的黃酒,仰脖喝下,良久,他緩緩道:“三招。”
薛秀成按住劍柄,說道:“好,在下就向先生討教三招!”
竹先生擺了擺手:“我是說,三招過後,你必死。”
薛秀成眼神堅毅:“先生如此篤定,薛秀成年輕氣盛未免有些不服,不如和先生打個賭,可好?”
小二從後廚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麪,放在竹先生眼前桌面上。竹先生拿筷挑起麪條,吸入口中吞嚥,對薛秀成的言語,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似乎根本就沒聽見。
薛秀成繼續道:“薛秀成就不自量力,賭上一條性命!”他猛然拔劍,至下而上撩起,一道劍罡猛然炸開,竟然將身前的木桌劈成了兩半!竹先生的牛肉麪穩穩當當擺在只剩下兩條腿的半張桌子上,桌子沒有倒,老農依舊在喫麪。他頭也沒抬,大口吞嚥,好似餓了好幾天。
老人不動聲色,薛秀成的白髮卻是向後揚起,平地起波瀾!一股氣浪攜裹着山崩之勢向薛秀成的胸前湧去。男子腳步交疊迅速後退,同時身子斜斜向後倒去,想要卸去那股力量的來勢,卻終是無能爲力。
從後廚跑出來的小丫頭瞪着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着那俊逸大哥哥滿頭白髮飛揚,足尖離地,身如離弦之箭的他破窗而出,摔向外面的蘆葦叢中。
驚飛了幾隻野鴨,白髮人的身影沒入了蒼蒼蒹葭之中。
竹先生依舊在喫麪,似乎想要一口氣把碗中的面都吸進嘴裏纔好。
踏雪閣中,玉禾公主心中猛然一痛,她驀然起身,沒有穿鞋襪的女子下牀後急急下樓出閣。徐雨生看着一身輕薄衣衫的女子跑到前院,他擺了擺手,閣中的高手沒有阻攔,任憑女子推門而出。
纖弱女子赤足奔跑,十年前的一幕幕在眼前閃現。
那一年,薛府來了一位渾身破爛衣衫的道人,叫做呂七進。不知道呂道士跟薛秀成說了什麼,讓這位平川將軍着實不待見道士。
玉禾公主卻待道士如座上賓,道士教了公主一套劍術,重傷未愈的平川將軍看着院中那位耍着蹩腳劍術的公主,搖頭嘆道:“這是什麼玩意劍術,太難看了吧?”
從未見過薛秀成顯示神通的公主笑着賞了她夫君四個字:“紙上談兵!”
薛秀成沉下臉來:“怎麼,你覺得我是虛有其表?”
公主伸出一根手指扣在紅脣上,眼中含笑說道:“我可沒這麼說!”
薛秀成一臉正經:“小姑娘,你敢瞧不起你夫君。我就讓你好好見識見識我的本事!”
公主睜大眼睛,真的想見識見識這滿口大話男子的“蓋世神功”。
卻見薛秀成表情嚴肅,雙手成掌向外推出,擺出一副好大架勢!忽然之間,這男子劍眉微斂,悶哼一聲捂住胸口,神情極爲痛苦。
公主一驚,連忙扶住搖搖欲倒的薛秀成,她問道:“你怎麼啦?”
薛秀成捂住胸口,顫聲道:“我重傷未愈,適才強行運功,動了真氣,激發起體內實在不妙!”
公主滿眼焦慮:“那怎麼辦?我這就去請呂師父過來。”
薛秀成擺了擺手:“我自行運勁激發了內傷,犯了大忌,神仙也難救了。哎呀,好痛!”
公主信以爲真,見他神色痛苦,恨不能代他受苦,又惱恨自己與他鬥嘴逞強,致使事情到了這樣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心中一酸,哭道:“誰讓你逞強,受傷都不老實!”
公主殿下一邊流淚,一邊將薛秀成扶至牀邊。剛要扶他躺下,不料腳下一滑,女子好似受到一股勁力,自己先倒在牀上。
那前一刻還病懨懨的薛秀成突然身形微轉,將手放在公主的頭後,剛巧託住公主的腦袋,防止她落在牀面撞痛。
公主看向男子貼近自己的英俊面目,一臉茫然。
“阿禾,你怎麼這麼笨?”
被柔聲喚作阿禾的女子,凝視着男子的眼睛,那一雙好看眼眸中流溢着狡黠笑意。
公主恍然大悟,便知這薛秀成又在戲耍自己!她伸手推向薛秀成的胸膛,想要把這無賴給推下牀去。
哪知薛秀成就像長在牀上一般,怎麼推也推不下去。公主殿下氣惱道:“總是耍我,好玩嗎?”
薛秀成嘆道:“總是被耍,你也不長記性啊!”
公主殿下辯道:“那是因爲……”突然頓住不說,臉上浮起一抹紅暈。
薛秀成柔聲問道:“因爲什麼?”
公主聞着薛秀成身上濃重的男子氣息,心中突突直跳。
薛秀成微微一笑:“對了,有句話叫關心則亂,是不是因爲這個?”
公主“呸”了一聲,轉頭道:“想的美!”
薛秀成伸手將公主的臉蛋轉過來,重新注視着她的一雙煙水秋眸。
聞着公主的呼氣如蘭,他的聲音霸道又溫柔:“是不是關心則亂?”
公主已是滿臉紅暈,她沒有說話。
薛秀成輕輕低頭,吻着公主的紅脣,情熱如火。
公主沒有抗拒,一雙抵住男子胸膛的玉手輕輕放下,隨後輕輕摟住薛秀成的脖子。
公主用同樣的深情,回應着這個溫柔的吻。
良久,薛秀成輕聲道:“你是我的女人,以後不許跟其他男子親近。”
“呂師父也不行?”
“恩,不算他。”
“那你……再親一下。”女子聲細如蚊。
“不行。”
薛秀成的手指纏繞着阿禾的一縷青絲,他似乎在問,又似乎是喃喃自語:“公主,你爲什麼叫阿禾?”
“孃親說,我出生的時候,正是禾苗青青時節。初時叫做玉禾,後來叫着叫着便喚做阿禾了。”
薛秀成聲音低沉:“日後卸甲之時,我願歸隱山林,在山間結廬而居,在院前種些糧食瓜果。一家人,在夏天晚上乘涼看星光,在冬日雪天圍爐話家常……我喜歡黑暗中的燈火,你知道爲什麼嗎?”
“爲什麼?”
“黑暗中一豆燈火,一家人圍爐而坐,人生就很美好。”
“一家人?”
“嗯,和心愛女子隱居,再生幾個孩子,就此終老,荒度餘生也是好。”
“那你心愛女子是誰?”
薛秀成望着阿禾的眼睛,不言。
公主揉了揉他的額頭,問道:“累不累?”
薛秀成的呼吸有些粗重,女子的輕柔一問,徹底打破了他堅毅內心的最後一道防線,從那個時候起,這個女子真正的走進了他的心!
這麼多年,他扛着薛家兵的大旗一路在江湖與廟堂坎坷前行,他有過許多女人,卻也從沒有女子在他耳邊輕聲問道:“累不累?”這溫柔的一問,勝過世間任何一柄利劍,將這個男子艱難築起的堅強擊得粉碎。
在玉禾公主面前,這個戰功赫赫的平川將軍徹底輸了,一敗塗地。
他在公主的額頭上留下深深的一吻,從此,這個毫無城府的女子成爲他一生的牽念。
那一天,玉禾公主在薛秀成的懷中,她在微微顫抖:“薛大哥,你不要死。”
薛秀成輕聲道:“我不會死。”
……
玉禾公主的腳上血跡斑斑,她跑出城外,跑到蘆葦蕩。
七零八落的蘆葦叢中,那個自稱薛復的男子滿身是血,一個農夫模樣的人坐在他身後,兩人閉目運息,良久,薛秀成緩緩睜眼。
他起身後,沒有與救他性命的竹先生說一句話,只是緩緩走向那位赤足女子。女子滿臉淚痕,蒼白嘴脣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薛秀成微微笑了笑,伸手抹去她面頰上的眼淚,說道:“我剛被這老頭打了三掌,抱不動你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