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木亭中,軒轅靖枯坐良久,他自嘲一笑:“我爲什麼要入天門?天下人皆以爲我聚賢莊莊主瀟灑威風,可你不在我身邊,我要這權勢有什麼用?”
他仰頭望天,喃喃問道:“管陶,你還好麼?等我入了天門,便去找你。”這位天下第六的上清境高人目光模糊,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抬起茶盅喝下一口熱茶,茗煙繚繞處,他看到一個婉約女子,名叫管陶,那是個曾經登評紅袖榜魁首的女。
“軒轅靖,我爲你耗盡了一生悲喜,我太累了,此生再不願與你相見。若你還顧及昔日情分,請給我一個清靜,讓我在此青燈古佛度餘生。”
“這武林何時少了紛爭,只有成爲高高在上的那個人,纔不會任人欺凌,我才能保護好你!”
“我很好,不需要你保護,請你快快走吧,我在這裏唯有祈求菩薩減輕你的罪孽。”
“管陶,我知道你心中從來沒有放下過我,你好好地在這裏等我回來。我要叫你看看,我軒轅靖的所作所爲沒有錯!”
……
“砰”地一聲,白瓷杯子破碎,茶水濺了軒轅靖一身。他猛然起身,厲聲道:“西趙皇帝,你害我管陶,我軒轅靖與你不共戴天!”
軒轅靖不是小人,他清楚地知道是非黑白,可是如果這套道德約束成了他的絆腳石,他也會毫不猶豫的打破,他只是一個爲了心中執念而不惜一切的野心家,所以他殺過許多人,所以他“罪孽深重”。可是,如果一個女子深深愛上了這樣一個人,那又有什麼法子?
軒轅靖只知道自己心愛的女子被趙希強行接入宮中,只知道管陶死在西趙陰冷的宮殿,他始終不知,那女子其實是因他而死。
御劍山莊飄蕩着悠悠酒香,一棟木樓之上,沒春秋手持玉簫,遙望遠方,斜斜倚靠在二樓柱子。
蕭玉走到樓下,朗聲道:“春秋兄,煮酒大會在流觴院舉行,你不來瞧瞧熱鬧?”
沒春秋笑道:“我倒是想去,奈何沒有什麼名劍拿得出手,白白丟臉,終是無趣。”
蕭玉笑道:“江湖誰人不知,探梅郎吹簫,劍意皆在音律之中。天下好劍千萬柄,沒春秋手持玉簫,一柄不取!”
沒春秋笑了笑,問道:“不知那位江姑娘在何處?論劍有什麼意思,不如陪美人遊園。”
蕭玉搖了搖頭:“只怕要讓春秋兄失望了,據我看來,那位江姑娘已是心有所屬。現在陪江姑娘遊園的,是個姓陳名摶的少年英雄。”
沒春秋奇道:“哦?江姑娘那般人品,不知這陳摶如何,我還真想去看看了。”
蕭玉道:“此時兩人在哪我也不知,不過應該會去流觴院。”
沒春秋將玉簫別在腰間,笑道:“既如此,我還是得去喝些酒。結交一些俠士美人也是極好。”
蕭玉搖頭道:“豈不聞,‘俠士勿輕結,美人勿輕盟,恐其輕爲我死也’?”
沒春秋笑道:“迂腐!”頓了頓又道:“我還沒有那麼自戀。”
江暮雪和陳摶緩步走在山莊一處偏僻臘梅林中,梅花幽香宜人,江暮雪指着前方的兩棵梅樹,說道:“大哥你看,這兩棵樹,枝幹交織,是爲連理。”
陳摶笑道:“不過是兩樹捱得近了些,纔會如此。”
江暮雪搖頭,緩緩道:“我幼年時讀《搜神記》,看過這樣一個故事:戰國時有個叫韓憑的人,是宋康王的近侍官,他的妻子何氏很美,被康王所奪。韓憑很憤恨,卻被康王囚禁,並罰他每天早上做苦工。何氏暗中給丈夫一信,隱晦其詞‘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此信落到了康王的手中,一名叫蘇賀的臣子說:‘這是說即憂愁又思念,可是不能相互往來,真有死的念頭。’不久,韓憑便自殺了。何氏暗中將自己的衣服弄爛了,趁與康王上高臺的機會,欲跳樓尋死。左右的人抓她的衣服,衣服卻都成了碎片。她的遺書中說:‘王希望我活得好,我認爲死了好,請將我的屍骨與韓憑合葬。’康王怒,不聽,偏偏將他們的屍骨埋在遙遙相對的兩個地方,還說:‘你們夫婦相愛的很,如果能使墳墓連在一起,那我就不阻攔了。’突然一夜之間,兩墳的頂端長出兩棵大梓樹,十日之後成合抱大樹,樹身彎曲相連,樹根亦交叉在一起。樹枝交錯,一對鴛鴦鳥棲息樹上,朝夕不離,交頸悲鳴。”她輕聲訴說着這個悽婉的故事,眼中含淚。
陳摶怔怔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溫柔婉轉,善良動人,世間怎麼會有如此美麗的女子?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少年心中暗想:“若能與你攜手終老,便是給我神仙也不做!”
江暮雪見陳摶出神發呆,她伸手拭去眼淚,笑道:“陳大哥,咱們去流觴院看看吧,說不定能看到很多名劍風流。”
陳摶點頭道:“正是!”
御劍山莊在江湖上以藏劍著稱,當世十大名劍,被收入山莊的便有三柄。一把是以天降隕石打造的長劍“笑春風”,一把是三百年前江湖劍仙王小宣隨身配劍“清平樂”。更奇的是,還有一把“騰蛇”劍,據說是遠古涿鹿之戰時,蚩尤與黃帝決戰時所用的兵器,傳說“騰蛇”劍渾身纏繞暴戾之氣,是天下邪劍之首。
自從蚩尤敗給黃帝,這柄邪劍便沒有蹤跡。二百年前,御劍山莊的先人蕭尺,在宋山的一株千年楓樹的樹洞之中發現了“騰蛇”,並請終南山三百道人佈下法陣,封印了騰蛇劍中的戾氣。隨後蕭尺將“騰蛇”帶回,創立了御劍山莊,並將“騰蛇”劍藏在山莊中來到一處隱祕之處,奉爲鎮莊寶劍。
御劍山莊現任莊主蕭隼本是一介文人,中年練劍,小有成就。蕭隼治家嚴謹,在江湖黑白兩道都有交涉,雖然武功平平,卻招攬了天下數十個鍛劍師入山莊,將御劍山莊的招牌在江湖上打得更響。
自從招攬了天下名師鍛劍,山莊每年都會鍛造出上百柄好劍,其中有絕世好劍一柄。山莊在每年年終會開一次仙劍煮酒會,邀請天下用劍高手論劍比劍,決勝者便會得到當年山莊的絕世好劍。
每年這時候,牛背山就會聚集一大批練劍士,對於很多江湖仗劍的遊俠而言,能夠被邀請去參加仙劍煮酒會便是極大的榮幸,若是僥倖能得山莊贈劍一柄,不管是不是絕世好劍,就夠那些遊俠兒回鄉跟同輩練劍的朋友吹噓好幾個月了。
山莊前面,有一個敞亮大院,院中鑿渠,有流觴亭,仿古意曲水流觴。水渠兩側有石墩,大會受邀的江湖中人隨意坐在水渠兩旁,在上流放置酒杯,任其順流而下,杯停在誰的面前,誰即取飲,彼此相樂,故稱爲"曲水流觴"。
通常酒杯皆爲木製,小而體輕,底部有託,可浮於水中。御劍山莊置辦的酒杯卻陶製的,兩邊有耳,又稱"羽觴",這種遊戲,自古有之,有詩曰:"羽觴隨波泛"。
御劍山莊手筆極大,鑿渠之處有幾處泉眼,其水溫熱若湯,將酒杯放入其中,不多時,杯中酒水便會變得溫熱。故稱之爲“煮酒”,雖是煮酒,卻是無火無爐,皆取自天然,承天地之仙氣,故稱之爲“仙劍煮酒會”。
陳摶與江暮雪來到流觴院,看着眼前一派觥籌交錯的魏晉風流景象,兩人皆有些驚訝。正在水渠邊與幾個頗有聲望的江湖劍客閒聊的蕭玉看到兩人,走上來笑道:“陳兄,江姑娘,還請隨意。今日有些繁忙,照顧不周還請見諒。”
陳摶忙笑道:“今日府上如此熱鬧,大哥實在不必顧及我們。”正說話間,一個年輕俊逸的公子哥走向三人,正是沒春秋。
蕭玉向沒春秋道:“春秋兄,這位江姑娘昨日你已經見了,這位是陳摶兄弟。”
沒春秋見少年陳摶氣宇不凡,拱手道:“陳兄好,在下沒春秋。”
陳摶忙抱拳道:“見過……沒兄。”
江暮雪聽到奇怪稱呼,當下抿嘴一笑。
沒春秋有些尷尬,因笑道:“我這姓氏確實有些尷尬,陳兄叫我春秋便是了。”
譚玉笑道:“陳兄弟,這位春秋兄在江湖上人稱探梅郎,你便叫他探梅兄也使得。”
陳摶笑道:“原來是以簫爲劍的探梅郎,失敬!”
沒春秋笑道:“陳兄不必多禮,快快請坐!我見今日來了很多用劍高人,必然十分熱鬧!”
蕭玉道:“許久不見,春秋兄的劍術必然精進不少,今日我可要一睹雄姿了。”
沒春秋笑道:“我是來拜訪老鄰居的,順便湊個熱鬧,若說和衆位英雄比劍論劍那是萬萬不敢的。“
蕭玉搖頭道:“春秋兄過謙了。”
陳摶嘆道:“不想貴府竟來了這麼多人。”
蕭玉道:“正是,據家父說,今日連雁蕩山的劍癡李立山都來了。”
沒春秋道:“御劍山莊的面子夠大,這不連我探梅郎都來捧場。”
譚玉嘆道:“沒兄肯賞光真是給足了敝府的面子。”
沒春秋無奈道:“你換個稱呼好不好?”
風青女見他二人相互戲謔,不禁莞爾。(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