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摶道:“紅衣女琴師名叫姜姽嫿,上清境,是天下第七的高手,傳聞擅使琴聲殺人,是得了楊彥廣老前輩衣鉢真傳的。姜姽嫿尚且如此,不知那老琴師的功夫要在多高了。只可惜老琴師並不出名,倒是因爲這紅衣女子,江湖上才漸漸傳開老人的名字。”
蕭玉點頭道:“老先生是真正超脫之人,往往世間高人,或是隱於市井、或是隱於山林,不被人所知。”
江暮雪對紅衣女琴師頗爲敬佩,她道:“紅衣女子姓姜名姽嫿,名字之中含有三個女字,卻是女中豪傑。”
陳摶道:“昔年楊老前輩曾今對我談起過姜姽嫿,對這個女弟子卻是憂慮多於欣賞。”
江暮雪奇道:“爲什麼?”
陳摶搖了搖頭:“前輩始終沒說原因,我也不知。”
陳摶從懷中掏出發黃的帛書,說道:“大哥,楊老前輩臨終前將廣陵殘卷交予我保管,便是想讓我爲他尋得一知音,殘卷贈知音。如今我將這殘卷贈予大哥,楊前輩的在天之靈也可得以寬慰。”
蕭玉忙道:“這廣陵殘卷我便能瞧上一瞧也是三生有幸了,豈敢奢求陳兄贈予我!”
陳摶笑道:“大哥切勿推託,我是一個粗人,這廣陵殘卷對我來說沒有半點用處。”說着便將殘卷送上。
蕭玉十分欣喜,說道:“既如此,那我只好卻之不恭了。”他接過殘卷看了看,笑道:“若是紅衣女琴師知道我得了這殘卷,不知作何感想?”
陳摶道:“姜姑娘以琴聲之中有戾氣,乃爲楊老前輩所不取。老前輩在世之時常常爲此懊惱。他沒有將曲譜傳與姜姑娘,便是源於此,蕭大哥大可不必顧忌此事。”
蕭玉點了點頭,對雙照道:“去內室將我收藏的兩對小玉瓶拿過來。”雙照答應了,轉身去裏屋取出一個錦盒來。
江暮雪見那錦盒只有手掌般大小,因問道:“是什麼玉瓶,竟這般小?”
雙照打開盒蓋,只聞得一股怡人的清香,但見盒內擺着一青一紅兩個拇指大小的小瓶,分別用木塞塞着,瓶身溫潤,發着淡淡的光芒,瓶內似有液體。
暮雪奇道:“這是什麼?”
蕭玉笑道:“這赤碧玉瓶墜乃是我珍藏多年的寶貝,我略懂些岐黃之術,這赤瓶中裝的是蘭花露,我費盡心思萃深谷幽蘭之精華所得,贈給江姑娘,掛於脖頸可遍體生香,怡心安神;這碧瓶中裝的是百草精華,有百毒不侵之效,江湖路險,贈與陳兄弟以作防身之備。”
陳摶忙道:“如此貴重的禮物我們萬萬不能收的。”
蕭玉道:“陳兄弟切勿推脫。”
雙照笑道:“陳公子莫要客氣,依我看,這蘭花赤瓶墜唯獨能配江姑孃的人品。”說着,拿起赤瓶墜幫江暮雪掛在項上。
江暮雪道:“姐姐高看我了,這萬萬不可。”忙要摘下玉墜,卻被陳摶攔住,他向蕭玉說道:“大哥盛情難卻,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了。”
蕭玉笑道:“好!陳兄弟是個豪爽之人,我敬你。”
兩人談起江湖之事,甚是投機,不覺天色將晚。雙照掀開門簾,幾片雪花捲了進來,她笑道:“這雪下得正緊呢,少爺我們何時回府?明日煮酒大會,府上少不了您打理。”蕭玉道:“不急。”
陳摶道:“我這一路上聽很多江湖人提起牛背山御劍山莊有仙劍煮酒大會,難道是大哥府上?”
蕭玉道:“正是敝府,說什麼煮酒大會,不過是切磋劍道武藝罷了。家父樂於此道,我雖不會武功,難免要幫着操辦。”
陳摶道:“原來大哥是御劍山莊的少主,真是失敬!大哥既有要事,便請回府,我們不便叨擾,這便告辭了。”
蕭玉忙道:“莫如這樣,二位隨我一起回去,這兩日城中熱鬧,我也好略盡些地主之誼。”
陳摶道:“大哥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
江暮雪卻知陳摶心意,因笑道:“陳大哥,我們去看看吧。”
陳摶是少年心性,本也想看看熱鬧,只是惦記着護送江暮雪去東蒙,不敢耽誤。如今聽江暮雪如此說,當下笑道:“也好!”
江暮雪道:“蕭大哥,我們的馬車還在林外,請你先走,我們隨後進城拜訪。”
蕭玉點頭道:“好,那我們隨後見,這一塊令牌請陳兄弟拿好,你們進城後便可打聽蕭府,找到敝府後向家丁示以令牌,他們便知二位是我朋友。”
陳摶接過令牌,但見上面寫着:“蕭玉”兩個隸文,說道:“多謝,請先行一步。”
蕭玉抱拳道:“告辭!”
陳摶與江暮雪走出紅梅林,暮雪忽笑道:“南塵,你猜蕭大哥和雙照姑娘是什麼關係?”
陳摶道:“蕭大哥是御劍山莊的少當家,雙照姑娘應該是他的侍女吧。”
暮雪搖了搖頭:“我看不像。”
陳摶奇道:“怎麼?”
暮雪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覺不像。”
陳摶道:“暮雪,你閉上眼睛。”
暮雪微微一笑,問道:“爲什麼?”雖如此問,卻仍然閉上了眼睛,只聽得一陣輕輕的破空之聲,隨後聞得一股梅花清香。
陳摶道:“姑娘請睜眼。”江暮雪睜開眼睛,只見一枝沾雪紅梅立在眼前,陳摶笑道:“紅梅贈佳人!”
江暮雪接過梅花,笑道:“你偷了蕭大哥一枝梅花!”
陳摶佯裝害怕,說道:“咱們快些走,別叫主人發現了。”
江暮雪望着漫天飛雪,說道:“陳大哥,你可知我爲什麼叫‘暮雪’?爺爺說我出生的時候,正是暮色時分,也是漫天的大雪,所以我孃親便給我取名‘暮雪’了。”
陳摶道:“原來你的名字還有這麼美的故事。”
暮雪黯然道:“只可惜我從未見過我的爹孃,我爹爹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我娘生完我不久,心力交瘁也死了。”
陳摶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安穩道:“你還江老先生一直照顧你,比起我可好多了。我爹孃在我十歲的時候染瘟疫去世了,那時候我常常沒飯喫,一個人在勾欄瓦舍偷偷地學老師傅耍鐵槍,學會了便自己賣藝謀生。”
暮雪抬頭看着他,眼中滿是憐惜,她輕輕地道:“你一定喫了很多苦頭。”
陳摶被她的小手一握,心中一蕩,一時無語。
江暮雪柔聲道:“大哥,我再也不要你一個人孤零零的了,我一直陪着你,除非你厭煩我……”
陳摶打斷她的話:“傻姑娘,我和你在一起,心中有說不盡的歡喜,怎麼會厭煩呢?”
江暮雪輕輕一笑,說道:“咱們快些走,晚了可要關城門了。”
陳摶道:“正是!”
兩人來到蕭府,府中賓客甚多,蕭玉安排了兩間清雅客房,兩人住下。暮雪向來有擇席的毛病,夜間輾轉難眠,便起身看雪景。蕭府的亭臺樓閣迴環曲折,她走迷路了,來到一處別院,忽聽近旁木樓上傳來一陣簫聲,其聲悠揚而透着蒼涼的古意。
江暮雪抬頭一看,只見二樓一個少年正倚柱吹簫,蕭玉走過來,向江暮雪微微點頭示意。待那少年一曲完畢,蕭玉抱拳道:“春秋兄別來無恙?”
那少年收起長簫,向下一躍,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但見他劍眉俊目,模樣十分瀟灑,向蕭玉笑道:“我下午來不曾見到蕭兄。”
蕭玉道:“我不慣跟這些江湖豪傑打交道,去雅居小舍了,那林中紅梅開得極好,還等你這探梅郎沒春秋賞光呢。”
江暮雪望向少年,微覺奇怪,竟然還有人叫“沒春秋”這樣古怪的名字。
沒春秋笑道:“一定!”他看向江暮雪,嘆道:“嘖嘖!‘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我只道李延年言多不實,不想今日叫我見到真人了。我昔年曾今有幸見到紅袖榜上的排名第三的美人玉禾公主,如今看來,姑孃的風韻,與那玉禾公主倒是不相上下。”
江暮雪本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子,聽到這沒春秋出言誇讚,雖無禮些,卻也暗自欣喜,對着少年並無反感。
蕭玉見江暮雪沒有說話,忙笑道:“春秋兄,這位江姑娘是我的貴客,從潼川而來。”
沒春秋一笑,向江暮雪作了一揖,說道:“在下沒春秋,見過江姑娘。”
江暮雪回禮道:“公子好。”因向蕭玉道:“蕭大哥,我走迷路了,不知該如何回去。”
蕭玉道:“原來如此,我這便送姑娘回去。”轉身對沒春秋道:“春秋兄,你且好生休息。”
沒春秋微微點頭,目送兩人去了。
夜深人靜之時,有一輛馬車緩緩駛入牛背山地界,白髮白袍的男子駕車而行。
車上,有白鬚老者閉目養神,有紅衣女子橫琴膝上。
聽到“錚錚”兩下撥絃之聲,薛秀成淡然道:“姜姑娘,夜深人靜,你不會想彈琴給我聽吧?”
紅衣女琴師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說了三個字:“你也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