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太勞累,林昱在夜裏突然發燒。
悶熱的仲夏夜,簡昕像睡在暖爐旁,很快熱出一身薄汗。
她感到不舒服,無意識地在他懷裏輾轉,迷迷糊糊蹬掉夏涼被,動來動去,身上的男式短袖衣襬很快捲到腰間。
布料堆疊,硌得慌。
簡昕漸漸退出夢境,睜開眼,在黑暗裏迷茫了很久,才意識到林昱的體溫不對勁。
她從他滾燙的手臂裏掙脫,坐起來,摸摸他的額頭,驚呼:“天吶。”
簡昕的手腕被握住,林昱的掌心也是燙的,聲音乾啞,第一反應是關心簡昕,竟然問她怎麼醒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林昱,你發燒了,額頭好燙。”
林昱鬆開簡昕的手,撐着身子坐起來,按亮牀頭的夜燈。
簡昕看見林昱?皺眉,很擔心:“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簡昕是跪坐在牀上的,急得顧不上自己。
林昱?幫她把短袖衣襬往下理了理:“家裏有退燒藥。”
“我去拿。”
他說:“不用,我去找。”
喫過退燒藥後,林昱重新躺下,撫平簡昕蹙起的眉心:“別擔心,可能是吹空調着涼了。'
簡昕把額頭貼在林昱滾燙的下?:“嗯,明早要是不能退燒,我們還是去醫院再看看。”
林昱?吻她的額頭:“聽你的。”
病來如山倒。
退燒藥的藥效和病毒抗爭,打破了林昱五點半準時睜眼的生物鐘。
他不知道自己睡到了幾點,陷入接連不斷的悠長夢境………………
像魯教授的聲音:“??,??。”
魯老頭病重之後,很少再聽見這麼中氣十足的說話聲了。
林昱?想,魯老頭精氣神還不錯,是夢吧?
他走進一處養花養草的溫馨院子,院子不大,房門敞開,傳來叮叮噹噹的炒菜聲。
像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初秋。
魯老頭看起來臉上皺紋少了很多,笑起來只有魚尾紋還很明顯。
老人穿白襯衫和深色的針織馬甲,花白頭髮,腰間掛一串鑰匙,正在笑眯眯地和另一位相同穿搭的老人對話。
景似曾相識,林昱遲疑地看着魯老頭,又往院子裏走過去幾步。
好像不對勁。
手臂不能動?
魯老頭笑容滿面地側過身:“撞撞,可算捨得回來了?”
這個角度可以看清和魯老頭對話的老人,那位老人跟着轉過頭。
是簡昕的爺爺。
林昱僵住了。
他看着簡昕爺爺的面容,又垂頭看看自己不能活動的手臂。
手臂上面果然打了石膏,用醫用繃帶吊掛在脖子上。
原來是那一年?
這裏陽光明媚,他還以爲會是個好夢………………
接下來的場景令林昱感到意外:
他爸爸腰間繫着圍裙,端着青椒炒肉從房門裏走出來:“天氣這麼好,我們在院子裏喫午飯吧?”
然後是他媽媽走出來:“,來,媽媽帶你去洗手。”
院子裏有水龍頭,水流嘩啦啦,看起來很清涼。
林昱沒打石膏的手伸到水裏,卻感覺不到水的溫度。
電視新聞裏正在播報南方的泥石流災害。
林昱條件反射地轉頭??
記者舉着話筒:“今日凌晨,暴雨導致受巨大山洪泥石流突發,沖斷橋樑,當地高速路已緊急關閉………………
林昱?又看向他媽媽和爸爸。
他們也在聽電視新聞,就在他身邊,而不是出現在遺憾的遇難數字裏。
記者繼續:“…………….所幸,這場災害目前沒有發現人員傷亡。”
林昱終於放心下來。
有人走進院子。
是簡昕的爸爸媽媽,他們笑盈盈地提起手裏的塑料袋:“去集市上買了些水果,回來路上遇見大堵車,晚了些,讓大家久等了哦。”
簡昕爺爺家裏還有人,走出來的是陶老頭和齊老頭。
兩個老頭瞄着簡昕爺爺手裏的白酒,樂呵呵地說着,過來出差,還到老簡家裏蹭飯,真是不好意思啊………………
月見草的花開滿小院,簡昕的爸爸和老人們聊起最喜歡的茉莉花。
簡昕媽媽和林昱?媽媽把洗好的水果放在擺滿菜餚的餐桌上。
林昱珍視的人們都在,圍坐在盛滿陽光的小院子裏。
他們叫他:“??,傻愣子幹什麼呢,快過來喫飯。”
爲什麼簡昕不在?
她還是生病了嗎?
林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九歲還是二十幾歲,四處張望,搜尋期待的身影。
他想到一種可能:
如果生活不肯贈予他幸運的團聚,如果他們的迴歸,是需要用她去交換………………
林昱?心臟猛地一緊:“簡昕!”
簡昕爺爺哈哈笑着:“還找呢,??不是就在你身後嗎?”
林昱?轉過身,小簡昕眉眸皓齒,舉着蛋糕燦爛地笑。
她說:“林昱?,我請你喫蛋糕,謝謝你昨天幫我把小鳥送回家。”
長輩們熱熱鬧鬧地聊着。
他們說兩個孩子都叫“tongtong”這個小名,還挺有緣分的。
媽媽揉着他的頭頂說:“?,爬樹是很危險的行爲,你昨天是爲了把被風吹落的鳥巢放回去,媽媽就不批評你了。
爸爸夾了紅燒肉給簡昕,又來給他一塊:“之前爸爸媽媽答應過你,跟完項目帶你去遊樂園,等你的手臂養好,我們就去。”
簡昕的媽媽爸爸說,他們也有帶簡昕去遊樂園的計劃。
兩家長輩一拍即合,約定要找個時間一起帶他們去玩。
電視裏的新聞聯播播完了,不知道是誰調了金庸武俠劇。
畫面裏,一隻大雕拍打着翅膀和蛇打架。
老人們正把酒言歡,印花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的聲響。
幾隻菜粉蝶在盛開的月見草花叢裏停停走走。
簡昕趴在餐桌上,側着臉。
她眼睛很亮:“蛋糕好喫嗎?林昱,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遊樂園?”
林昱?睡了很久,睜開眼睛感到有些頭疼。
他額頭一片清涼,抬手摸到退熱貼。
牀頭櫃上放了不少物品:
印着向日葵圖案的粉色退熱貼盒子;
噴雲吐霧的香薰加溼器和葡萄柚精油;
測量體溫的額溫槍;
一杯看起來剛榨好不久的橙汁,旁邊是簡昕的手機;
幾種藥和攤開的藥品說明書…………………
簡昕搬了小板凳坐在牀邊,戴着耳機看女王斑蝶的介紹資料。
她指尖落在書頁邊沿,翻過幾張棕橙色的蝴蝶照片,感覺到林昱撐着牀坐起來,抬眼,摘掉一隻耳機:“你醒啦?”
“嗯。”
“感覺好些了麼?”
林昱在想剛纔的夢,靜靜地看着簡昕,點頭。
簡昕把印有女王斑蝶的書籍夾了書籤,擱置到一旁。
她熟門熟路地爬到林昱身上,拿起牀頭上的額溫槍,對着他:“biu。”
她太可愛,他抬眉。
她看着離譜的溫度:“哦對,我忘了你貼着退熱貼,晚點再測溫度。你是不是沒睡醒,要再睡會兒麼?”
林昱說:“不睡了,剛纔做了個夢。”
“我知道,聽見你說夢話了。”
“說了什麼?”
簡昕有點不好意思:“你喊了我的名字。”
林昱?看着簡昕:“嗯,做了個不錯的夢。像看見另一個時空的我們。”
簡昕很聰明,稍微想想,把聲音放輕:“夢到魯教授和陶教授他們了麼?”
林昱撐着兩個人的體重,坐起來,捏捏簡昕握着額溫槍的手:“還有我爸媽。
杜甫曾寫過一句“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簡昕跨坐在林昱身上:“給我講講麼?”
林昱?說,夢裏老人們都很健康,他們兩家人相識,相處得很好。
“相處得很好啊....”
簡昕笑着,“那會不會撮合我們兩個談戀愛呀?”
林昱?摘掉退熱貼,輕笑:“夢裏我們還小,你可能還沒上小學呢,小屁孩。”
簡昕纔不管:“搞不好真的有一個這樣的平行時空,我們從小相識,像白柰和陶哥那樣,一起長大,中學時期就開始互相暗戀,又礙於面子,誰都不肯承認。最遲到大學期間,就會順理成章地在一起的。”
林昱?偏頭咳嗽,咳完,說:“不會。”
簡昕會錯意,把虎口往林昱脖頸上卡:“該不會是,我們林博士想體驗不同的人生吧?想和別人談戀愛呀?”
林昱說:“我說,不會礙於面子不肯承認。”
“那不就成了早戀了?”
“沒辦法,我藏不住。”
他們玩笑幾句,簡昕又開始擔心:“你脖頸好像還是有些燙呢?”
林昱?指了指身上厚重的被子。
被子是簡昕特地跑去儲物間拿的,譚教授送的,冬季的鵝絨被。
他逗她,蓋這麼厚的被子,很難不燙,現在她又壓在上面,感冒好沒好他不知道,他可能快中暑了。
簡昕“嘁”一聲,要下去,被林昱勾手帶回到懷裏。
書被碰到,掉落在地上,書頁嘩啦啦翻開,女王斑蝶像展翅飛起來一樣。
他溫熱的脣落在她額頭。
無論哪個年齡段遇見簡昕,林昱的人生藍圖都會有些圍繞她而做的改變。
在冷靜理智裏添一絲溫情,認真與她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