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來的突然。
簡昕錯愕地抬頭,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對上林昱?眼睛,霎時嚥下後面的話。
這下好了。
她算是間接承認了。
簡昕的剛摳起可樂罐的金屬邊沿,因爲懊惱自己的回答而失去力道。
可樂箱是側開的,掉落的可樂罐,把下面的一罐可樂砸得咕嚕咕嚕滾落出來。
簡昕蹲下去攔它。
林昱也蹲下來,伸手截停那罐可樂。
走廊裏傳來張雋和旗旗的拌嘴聲:
兩個幼稚鬼在分從鎮上帶回來的最後兩塊披薩,正因爲誰喫大塊、誰喫小塊而爭論不休。
張雋一個搬出孔融讓梨的典故。
旗旗十分聰明,毫不猶豫地說做人要尊老愛幼。
聽聲音,最終還是要靠石頭剪刀布來決定大塊披薩的主人。
吵鬧聲沒有打斷這邊微妙的對視。
廚房裏落針可聞。
林昱?拎起可樂罐,手肘搭在膝蓋處,安靜地看着簡昕。
她視線躲避,臉頰微紅。
關於那天在醫院裏和陶哥的對話,老實說,最開始林昱?沒想那麼多。
生死麪前,他心裏亂,需要留心的瑣事又多,林昱以爲自己說的就是事實。
直到陶哥問過第二次,“你真沒覺得自己對小簡有其他方面的好感嗎?”
林昱腳步停住,沒答上來。
也是在那個時候,跟在老光棍魯教授身邊生活了十多年的林博士,忽然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有點喜歡簡.......
這個發現令站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裏的林昱,有過短暫的恍惚。
然後就是陶老頭的清醒和離開。
問題暫時被擱置下來。
最近這些天,林昱的確把更多精力放在陶老頭的事情和整理個人情緒上,沒能認真思考和簡昕之間的關係。
回小白樓後,林昱發現,簡昕偶爾會避開他的視線。
簡昕是個心思單純的人。
這種視線上的迴避,像是在做某種她並不擅長的隱瞞。
林昱?忽然很心慌。
最開始他沒想到簡昕那天醒着,擔心她的迴避是因爲選學校的問題。
那句“考研不打算選我們學校了,對麼”的猜測出口,林昱終於意識到:
他不是有點喜歡。
他是很喜歡簡昕
林昱?準備讀研那會兒,魯教授想過給他介紹對象這事。
可能是哪個院長家的外孫女吧。
林昱?破天荒地一個月沒有回小白樓,把這事給躲過去了。
等林昱?再回小白樓。
倆老頭還挺有配合,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魯教授是苦口婆心,陶教授拍着桌子,都是問他爲什麼不肯見人家姑娘。
哪有那麼多爲什麼?
被問多了,林昱也會皺眉:“不想見啊。”
關心則亂,後來林昱聽魯教授和陶教授兩個老頭背地裏發愁地探討,擔心林昱會不會有些什麼情感方面的障礙……………
譚教授也在,拿着一卷校內報紙打兩個老頭的後背。
啪,啪,一人挨一下。
譚教授說:“??這是還沒遇見自己喜歡的,等他遇見了,自然就知道了。”
林昱凝視着自己喜歡的女生。
還真是。
遇見了,自然就知道了。
偏開視線的簡昕則有過短暫心虛。
她勉強穩住心神:“那天......我其實是在你幫我披外套時才清醒的,對了,謝謝你的衣服。後來你和陶哥的聊天內容和我有關,我有點不好意思,不是要偷聽……………
林昱說:“我知道。”
既然要把話說開………………
簡昕故作輕鬆:“小時候的事情,其實我完全不記得了。”
她說自己小時候很淘氣,經常會摔倒,一到夏天胳膊和腿經常小傷不斷。
說着還伸出腿給林昱看淺淡的疤痕。
她勉強笑笑:“林昱你不用感到愧疚,也不用特別照顧我,都過去啦!”
林昱?一直盯着簡昕看。
她真的非常、非常可愛。
爲了掩飾自己的情緒,還把細長的腿往他這邊抬了抬。
雨後山裏有種潮溼的悶熱。
簡昕一身清涼的夏日裝扮,白色短袖搭配牛仔短褲。
疤痕非常淺,入眼全是細膩白皙的皮膚…………………
林昱看一眼,無奈地收回視線,滑了下喉結談正事:“我那天說的話……………
偏偏在這個時候,張雋探頭進來:“我說,你們兩個怎麼這麼磨磨蹭蹭,兩箱飲料而已,到底要放到什麼時候?”
簡昕第一次經歷與“喜歡”相關的失落,這些天都極力忍着沒有表現出來。
今天也一樣,她已經竭盡所能去大大方方地談這件事了……………
心裏當然還是會不舒服,她低落地蹲在原地,沒吭聲。
林昱?起身。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擋住了張雋他們的視線。
林昱?讓張雋幫忙帶旗旗洗漱,說自己有事情要和簡昕談。
張雋比着“OK”的手勢。
旗旗一步三回頭,說:“那我可以去玻璃房看看嗎?我想和太爺爺說晚安。”
林昱?點頭:“去吧,張雋陪你。”
張雋帶着旗旗走後,林昱轉過身:“那天我說的話欠妥,願意聽我解釋麼?”
簡昕不知道林昱要解釋什麼,但還是跟着林昱去了魯教授的書房。
他們點亮一盞落地燈。
簡昕坐在書桌正對面的小沙發裏,林昱靠着書桌,提起小時候的事情。
那次見面果然是在林昱父母遇難後。
林昱?說,她大概認爲甜食可以緩解難過,試圖請他喫生日蛋糕。
簡昕嘀咕:“甜食本來就可以緩解難過啊,親測有效。”
林昱?輕笑一聲:“是,謝謝你的蛋糕。”
他斂起笑意,“當年的事,對不起。”
簡昕垂着腦袋看書房的地板:“都說讓你不用在意了,我哪有那麼記………………”
林昱?說:“只是想正式和你道歉,接下來我說的話可能會有些冒犯。”
簡昕有些不安:“……………冒犯是指?”
林昱?沒有爲她解惑,而是說:“在那之後,我見過你。
大概是讀本科的時候,林昱陪魯教授去某所大學裏做講座。
他們順路去探望多年未見的老同事。
老同事仍然住在以前學校分的房子裏,林昱走進家屬樓,想起簡昕和她爺爺。
魯教授的老同事下樓迎接他們,老人們見面分外激動,握着手在樓下寒暄了老半天。
恰好那時,有個滿臉笑容的女生跑着經過。
女生笑着:“李爺爺,來客人啦?”
魯教授的老同事應了一聲,指着女生的背影給魯教授看:“你看,那是老簡的孫女,一晃眼都長這麼大了。”
林昱?猛地看過去??
那是一個長髮飄飄、步伐輕快的背影。
“謝奶奶,您這是要去哪裏啊”,女生說着,動作自然地把老太太手裏的塑料袋接過去,“我和您順路,正好可以送送您”。
在精神戒備最爲鬆懈的時刻,也許有過幾次模糊的夢境。
夢裏有些後悔,不該在那個時候看手機裏下載好的論文。
但林昱從來沒有細究過夢產生的原因。
林昱?沒提那些夢,只說:“遇見你見義勇爲了。”
簡昕有點不好意思:“哦,那次啊……..…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去爺爺的住處,那棟房子太久沒人住,轉讓給其他學校裏的老師住了。”
林昱?說:“上高中了吧?”
新奇過後,簡昕心神不定地說:“好像是……………”
再見面就是在魯教授的葬禮上了,簡昕和成沐在一起。
她穿了一條黑色的連衣裙。
大概是場合原因,話不多,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羣裏,用一種不贊同的目光,去看喝多酒哈哈笑着打招呼的中年人。
簡昕本來以爲林昱說的冒犯是這樣的意思:
他那麼聰明,也許已經在某些蛛絲馬跡裏,察覺到她的好感。
她也做好了被禮貌拒絕的準備。
她想,應該和林昱說清楚點,她不是公私不分的人,無論怎麼樣,圖書項目她一定會認真完成的。
林昱?叫她:“簡昕?”
簡昕抿着脣“嗯”了一聲。
她想,心裏還是難受的,搞不好要蒙在被子裏哭一哭。
林昱?說:“昨天晚上,你和我說過報我們學校的原因吧?”
簡昕繼續“嗯”着。
林昱?也查過簡昕的大學,給簡昕建議時的想法和簡昕自己說的那些相似。
兩所學校的新傳專業不相上下,區別只在於這一點??
簡昕對昆蟲感興趣。
孫教授、田編輯、張雋和他自己都在這邊,來這邊讀書,研究生生活會更豐富。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林昱?說:“希望你來這邊讀研,我比你多一個理由。”
事情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林昱今晚的神情太過認真,給簡昕一種深情的錯覺…………………
書房裏沒有開電風扇,開着窗還是很悶。
悶得人心跳開始變快,呼吸也不順暢。
林昱?繼續說:“簡昕,你察覺到的特別不是因爲我愧疚,我也沒有我以爲的那樣理性,它們只是我喜歡你的慣性。”
簡昕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的慣性?”
“可能有點唐突,我喜歡你。”
面對這份明確且直白的喜歡…………………
簡昕臉瞬間就紅了,兩隻手捂着臉頰,整個人慌到不行。
像窗臺上爬到邊沿,探知不到前路的蝸牛,柔軟的觸角慌亂地擺動,找不到方向。
她無措地說:“可是,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林昱?眼裏漾起一抹笑意:“本來應該再正式些的,早晨幫旗旗拿繪畫工具聽見你打電話了,怕你找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