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稀薄的山間霧氣,輕柔地落進植物蓊鬱玻璃房裏。
簡昕被陽光晃到,眼睛只捨得睜開一條縫。
桌上布着檸檬樹枝葉的輪廓,灰色,影影綽綽,橢圓形葉片被光線拉得更長。
意識漸漸清醒。
簡昕視線剛聚焦,就瞧見一隻肥嘟嘟的青蟲在離她最近的樹枝上緩慢爬行。
魯老教授留下的資料裏,一字一句都顯示出對昆蟲的愛。
老人打心底裏認爲,大自然是神祕的造物主,而昆蟲則是習性各異的、可愛的孩子們。
老教授的某篇觀察日記裏這樣寫:
昨天新羽化的小柑橘鳳蝶,不如老大和老二穩重。
它一驚一乍,飯量也不如它們大,竟然喜歡展開翅膀在地上睡覺......
如果給它起名字,該叫它“笨笨”吧。
這些言論,專業性的講解或者非專業性的感嘆,都影響着簡昕,讓她對這些蟲蟲蛹蛹蝶蝶的熱情程度創了歷史新高。
以前她只是不太害怕各類昆蟲,偶有好奇。
是來這裏之後,她纔開始對它們產生更多的感情。
簡昕趴在桌上,甚至和那隻青蟲打了個招呼:“早啊,柑橘鳳蝶的小幼蟲,要平平安安長大啊。”
玻璃房的清晨很能令人感覺到自然的生機,哪怕只是面前的一棵檸檬樹??
檸檬樹枝頭垂着黃色的檸檬果,不止有表皮柔軟的末齡幼蟲、閉合翅膀在樹上停歇的柑橘鳳蝶成蟲,還有綠色的蝶蛹......
等等,蝶蛹?
簡昕想起昨晚來玻璃房的目的,馬上坐直,去看觀察箱。
蛹已經羽化了。
羽化後的蝴蝶也已經完成展翅,正安靜地抓着空空如也的蛹殼休息。
簡昕一陣懊悔。
最近是有點累,她昨晚只用手機錄到了蝶蛹裏微小的動靜,才十幾分鍾,沒等到羽化,就握着手機睡着了。
簡昕四肢僵硬,起身時,發現自己身上披着一件男士外套。
......黑色的?
簡昕自覺和林昱?之間沒有什麼交集,總不會是他。
應該是成沐。
昨天成沐去鎮上,不是也帶着一件黑色外套麼?
多虧了這件外套。
她這一覺睡到六點鐘,倒也沒有着涼,只是有點腰痠、背痛、腿抽筋,扶着桌子緩了好一會兒,走路還一瘸一拐。
山裏的空氣帶着一絲清爽的甜味,天空很藍、很高,鳥啼和蟲鳴很熱鬧。
簡昕抻着懶腰路過廚房,隨意地往窗戶裏面偏了下視線,意外地看見成沐。
成沐在煮早飯,看起來比昨天狀態好很多,心情還算可以的樣子。
簡昕拄着窗臺和成沐打招呼:“早啊學長,我還打算晚點去找你的,在煮什麼?”
“早,我想着煮些小米粥喝......”
她笑着:“有我的份嗎?”
成沐也笑了:“還用問麼,管夠。”
簡昕站在廚房窗外沐浴陽光:“學長,昨天林昱?欺負你了?”
成沐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笑容和煦:“別亂說,人家能欺負我什麼。”
簡昕說:“那你昨天怎麼魂不守舍的,整整一個下午啊,四十分鐘的視頻文稿都沒整理完。”
成沐有些支吾:“我和林昱?就是聊了聊合作的問題,溝通不太順利,再加上我昨天也確實是暈車,不舒服......”
怕什麼來什麼。
簡昕有點發愁:“是不是林昱?反悔了?”
他們都努力這麼久了。
而且魯老教授留下的資料都那麼寶貴,爲什麼林昱?不能和他們一起齊心協力,用心把它們製作成書籍?
簡昕琢磨着:“要不,我去找他說說......”
成沐不知道在想什麼,用湯勺攪動着粥鍋:“還是算了,你別去了。”
成沐說,溝通是他身爲編輯應做的工作,他要是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好,就更對不起簡昕叫的學長了。
這個問題成沐不欲再談,關掉燃氣開關:“粥煮好了,進來喫飯吧。”
“我先回去洗漱,給我留一碗粥。”
“嗯,去吧。”
簡昕往自己房間跑,跑到樓門入口,在牆根發現一隻死掉的蝴蝶。
是白弄蝶,和之前在窗臺上撿到的一樣。
她小心地放進掌心裏起來,又想起什麼,對着廚房方向說:“你的外套還在玻璃房裏,剛纔忘記給你拿了。”
成沐沒聽清,從廚房探頭出來,只看見簡昕跑進房間的一瞬背影。
喫過早飯,簡昕還是決定去找林昱?。
可能以爲她是去找林昱?挑事的,成沐把頭搖成撥浪鼓,相當不贊成。
簡昕繃着臉逗成沐。
她說,不行,這個場子他們必須得找回來,怎麼能任由林昱?隨便拿捏,她要去找林昱?大吵一架,吵不贏就動手。
成沐沒想到學妹這麼暴力,目瞪口呆:“......吵架?動手?打架你就能贏了嗎?”
簡昕捧着粥碗,破功,“噗嗤”笑出來:“我當然打不贏啊。”
林昱?比成沐還要高,看起來有185cm以上。
她怎麼能打得過?
成沐把碗筷收進洗碗池:“那你剛纔......”
“開玩笑的,我是去找林昱?談正事。昨天我們討論完,不是發現很多摸不準的問題麼,你忘了?”
不知道林昱?到底說過什麼,讓成沐一提到他就有種投鼠忌器的束手束腳感。
成沐居然有些心虛:“但是你現在去找他......”
簡昕不開玩笑了,舉三根手指:“我真不會惹事的,就只談工作。”
林昱?的房間在小白樓的最頂層。
抱着筆記本電腦和資料上樓梯時,簡昕還預想過,待會兒就算林昱?態度過分,她也不能激動。
成沐這份工作不能丟。
起碼不能因爲她而丟。
三樓,長長的走廊裏好多扇門,都長一個樣。
簡昕也不知道林昱?到底在哪,猶豫着要不要都去敲敲看。
一扇門被從裏側推開。
走廊裏多了一束明亮光線,林昱?見到簡昕並不驚訝,停下來,看着她。
簡昕和林昱?不熟。
她用和成沐相似的禮貌語氣開口:“林老師,我是簡昕。最近整理文稿時遇到些問題,想麻煩您幫忙看看......”
她看了眼他手裏的車鑰匙,察覺他要出門,“您什麼時間方便呢?”
林昱?默了一瞬,轉身進屋,沒關門:“現在,進來吧。”
林昱?的房間挺大,應該和樓下魯教授的書房是相同的朝向和麪積,風格也一樣很老派。
物品多到有些擁擠,資料和書塞滿矮櫃,連牆體上都是滿的。
簡昕走進去,視覺上的震撼令她一時間移不開眼睛。
左手邊的整面牆壁掛滿蝴蝶標本相框。
大大小小的各類蝴蝶,至少有兩千只,像博物館裏的標本牆。
但林昱?的蝴蝶標本並不完美。
那些蝴蝶,很大一部分都是翅膀破損的。
簡昕想到這幾天保存起來的兩隻白弄蝶屍體,脫口而出:“您這些也是用撿到的蝴蝶做的嗎?”
說完就後悔了。
她想,我和他搭話幹什麼,我又不想套近乎,要是他像在車上那樣不說話,我多尷尬啊......
林昱?居然回答了:“是。坐吧,你想喝水還是喝茶?”
“......喝水吧,謝謝。”
和所有可以會客的老辦公室一樣,房間裏有一張黑色的皮質沙發。
簡昕坐到沙發上,趁着林昱?背對自己倒水的時候,去打量另一面牆。
牆上也有蝴蝶標本,更多的是各種照片,裏面有很多她不認識的老人合影。
林昱?端着裝滿水的黑色陶瓷杯,把它放到簡昕面前的茶幾上。
簡昕也順勢收回視線,打開電腦,把自己每天埋頭苦幹、用心整理的文稿給他看。
她希望林昱?看過文稿後,能接收到他們合作的誠意。
這也是簡昕執意要來找林昱?的原因之一。
昨天成沐那個樣子,讓簡昕有點後悔,覺得自己不夠周到。
她知道,自己整理和潤色後的文稿還是拿得出手的。
要是之前的半個月裏,她能分出一點點時間來接觸林昱?,也許他就不會爲難成沐了。
林昱?沒有坐下,單手託着筆記本電腦站在沙發旁邊看。
房間裏非常安靜,能聽到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音。
足足過了十幾分鍾,林昱?纔開口:“做得很用心。”
簡昕心裏一喜。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林昱?緊接着拋出來的問句。
他問:“這麼用心,你學長知道麼?”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昱?對成沐成見這麼大的?他是覺得成沐不夠用心?
成沐是簡昕並肩作戰的同伴,林昱?只是難搞的合作對象。
簡昕當然是幫着成沐的:“我是成沐的助手,我做的他是知道的,你是覺得文稿哪些內容有問題嗎?”
林昱?搖頭:“倒也沒有。”
“那你是什麼意思?”
“又不說‘您’了?”
簡昕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火藥味,語氣還有一點點衝:“抱歉,如果林老師有需要,我會一直以‘您’稱呼的。”
林昱?波瀾不驚:“沒這個需要。”
簡昕總覺得林昱?在陰陽怪氣什麼,而且帶着些她不明白究竟從何而來的情緒。
求人辦事可真難啊。
就算她聽出來不對勁,也還是得硬着頭皮請教他。
簡昕問:“林老師,如果文稿還行,我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林昱?抱臂靠在桌邊,點頭:“你問。”